树桩又成了机器人,机械地摆臂,机械地坐下,半晌不说话,似乎在等待那位的下一个指令。
她不懂,时至今日,她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明明这个道理还是眼前的人教给她的。
凉风习习,徐晚晴身上的冷香是那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
她还在木然地思考着,身边的人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把她吓了一跳。
她垂眸看着那只手,覆在自己的脉搏上,若是以往,她不知道该有多开心,那是她最爱的人,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
可是如今,最爱的人还是自己最爱的人吗?她梦寐以求的,还是她徐晚晴吗?
她盯着那只手不语,徐晚晴竟然有些害怕,用力到发白的指尖又一点一点地泄了力,可她还是握着,就好像这样做就真的能抓住白澈一样。
可她不确定,她的心,还在她这里吗?
白澈并没有挣脱开,她的眉又皱了起来,现在才是初秋,即使是夜里,温度也不会很低,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都不觉得冷。可是徐晚晴明明裹着一件厚外套,她的手还是冰凉。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皱眉与沉默足以让徐晚晴再次发病,徐晚晴的视线又朦胧起来,她再次用力,死死地攥住白澈的手腕,就像即将溺亡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像在医院那晚的白澈抓住她的手时一样。是的,她后悔了。
“白澈,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老师,您喝醉了。”白澈盯着她泛红的手腕,箍得她好痛。
徐晚晴惨然一笑,眼里却清明了许多,她不甘心,她还要继续撑下去:“到底是我醉了,还是你希望我醉了?”
她浅笑着,心底是抑制不住的绝望与苦涩,她垂死挣扎,濒临失控:“白澈,告诉我,你还……”
“老师……”
徐晚晴战栗起来,连带着白澈的手腕也发着抖,她连忙松开抓着白澈的手,握拳藏在桌子底下。
“老师,您大可以放心了。”
“去年,我和朋友去爬山,在山顶上遇见一位老先生,他让我默念一个人的名字,帮我看看缘分如何。我知道,您是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信这些。我要说的是,即使是这样,那时的我心里,竟然连一个人的名字都想不出。”
“朋友不解,她问我:‘你的心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吗?’,我回答说,‘没有’。”
白澈笑了:“若是以前,我会很失落,可是那时的我,站在山顶,竟觉得解脱。”
“老师,这三年里,我去读了文学系的研究生,我才发现,原来我当初喜欢物理,只是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罢了,当我不再爱你的时候,原来也不爱物理。”
徐晚晴猛地咳嗽起来,握拳的手死死抵住胸口,刚刚被剜心的地方,实在是太痛了。
白澈一下一下地帮她抚背顺气:“老师,你看见了吗?我真的已经放下你了。”
“老师,您说的对,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这世上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吗?也许您只是我的执念吧,我再冥顽不化,也有转变的一天,人都是会变的。”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白澈抬眼望天,极缓慢地念出这句诗,惭愧地笑:“这样的道理,还未遇见您之前我就知道,但也只是知道罢了。”
“参透它,竟然要用十四年的时间。”
“人不能总是活在回忆里,我当时不光不听您的话,还怨您怪您,是我不懂事。”
“迷途……呵……迷途,白澈,爱上我,算是你误入歧途了吗?”徐晚晴捂着心口,朦胧的月晃出她盈盈欲坠的泪,她盯着白澈,泫然欲泣,她多想能够轻易地看穿她,就像,就像从前一样。
白澈回望着她,心里想:今夜的月亮是红色的。
“我对您的爱,已经很久且很旧了。”
“您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样的话,我现在说出来,竟也不觉得心痛了。”
“我从十六岁开始爱您,一直到……前几年吧,我都已经说不清了,真的,太久太久了,久到我都已经忘了爱您时的感觉,我曾无数次的怀疑过,那到底是不是爱?也许真的是爱,也许又不是……”
“果然,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
“上次一别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对我未免也太过狠心了吧?或许,我从来都没了解过您,那,既然我不了解您,我又怎么算做是爱过您呢?因为真正爱一个人,难道不是越了解就越想去爱吗?所以我爱的,难道一直都是我想象中的您吗?”
“老师,可即便如此,我若真的说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的心,又为何那样痛呢?”
“所以,我应该是爱过你的,但,也仅仅只是爱过。”
“不过老师尽管放心,今后,我不会再回滨海市碍老师的眼。”
“白澈……”徐晚晴有气无力地叫停,额上冷汗涔涔:“你是想气死我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白澈依旧是担心她的,可她惊讶地发现:即使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她可是你曾经最爱的人!”,可她的心,依旧无甚波澜。她甚至已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澈闭了嘴,恭恭敬敬地给徐晚晴倒茶喝,徐晚晴只是接过,但并未饮下。她垂眸看着滚烫的茶。白澈从前,递给她的茶水可都是温热的。
徐晚晴把茶搁下,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调:“你不是要毕业了吗?不回滨海市,你要去哪?”
“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滨海市。”
徐晚晴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昏厥过去,她把手撑在石桌上,已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的药,不愿医她。
徐晚晴又咳嗽起来,她灌下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心底更是悲凉,她缓了好一会才开口:“白澈……别的事情我们都可以不谈,但事关你的前途,如果真的是因为我你才不肯回来……那我宁愿离开。”
“老师多心了。”白澈连忙摆手,坚定而决绝。
“你回来吧,滨海市,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回来,我…我们都……”
“白澈!徐老师!该走啦!”几声呼喊打破了此刻的僵局,徐晚晴眼里的月色又笼上了一层薄纱。
“好,我们马上!”白澈起身示意,未尽的话语被喧闹声悉数淹没,她犯下的错太多,连老天爷都不愿再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是她太傻,把违心的话说给最爱的人听。
是她太贪心,到了现在竟然还想要她的爱。
她没想到,等她好不容易捱到她们之间横亘的所有阻碍都已消失的时候,她们之间的爱,竟也不见影踪了。
多么可笑,这份感情里最大的阻碍,竟然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