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她眼里反复确认,没错的,那里闪着的光,是羡慕。
她为什么要羡慕一个小孩子呢?
妈妈总是沉默的,家里安静得不像家。
电视上播放的是我最喜欢的动画片,蜡笔小新,他的爸爸在家,我的爸爸在哪里呢?
我无心再看下去,扑到妈妈怀里,我问她:“他不回来了吗?”
妈妈抱着我,默了几秒,轻声重复着我刚刚的话,一遍,两遍,可我并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有什么东西滴到了我的后脖颈上,我侧头去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安安静静地挂着,并没有什么异动,我扭过身子,妈妈匆忙站起来说要去做饭,然后转身抹了把脸,眼眶红红的。
哪里有什么雨,那分明是妈妈的泪。
晚餐是冬瓜排骨汤,桌子上只摆了一只碗。
妈妈把汤盛给我,她自己抓起了一只酒杯。
妈妈从不喝酒的。
她没有吃饭,只是喝酒,那样不好的。
她明明教育我:喝酒是不好的。但是她现在在喝酒。
她不仅这样告诉我,她还是这样告诉小白姐姐的。
那天小白姐姐不仅喝了酒,还喝醉了,被她好一顿训斥。妈妈把姐姐拖进门,浑身的冷气。
小白姐姐喝醉了和爸爸完全不一样,她很安静,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只布娃娃,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我靠近听,听不清楚,只听到了零星的几个字:“还要多久……还要多久?”
“妈妈去厨房了,很快就好。”我回答她,她的嘴唇并没有停,依旧在说着话,我凑过去,更近了一点,浓浓的酒气,湿湿热热的,她在说:“我还要爱你多久呢?”
小白姐姐在爱着谁?
她的身子栽到一旁,眼睛还是闭着,粗重地喘息着,叹出微弱的一句:“我已经……快撑不下去……”
妈妈把茶碗放在桌角,和浸湿的毛巾一起冒着热气,潮乎乎的,和妈妈的眼睛一样。
妈妈把我哄走,轻柔地将小白姐姐的身子扶正,她拨开小白姐姐黏在额前的发,像对待一件艺术品,轻轻地擦拭着。
爸爸醉酒的时候,她不曾这样过。
小白姐姐似乎说了什么话,我趴在门里头听不清,只能看见妈妈的手一顿,而后长久地悬在半空中,我把门缝拉大了一点,妈妈半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沙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毛巾被妈妈攥在手里,也许是因为没有拧干吧,我听见了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声响。
妈妈今天做的汤没有那天的好喝,我是指:小白姐姐喝醉的第二天。那天早上,妈妈也做了冬瓜排骨汤。
不过妈妈要去上早课,所以让我给小白姐姐盛汤喝。妈妈说得果然不错,我把汤盛给她时,她还在胃疼。
“谢谢皓宸~”她轻快的语气,笑容却是苍白的,我看得出来。
“妈妈说了,你会胃疼的,所以让我看着你把解酒药吃了。”
她盛汤的银勺敲在瓷碗边沿,清脆的当啷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埋下去,和昨夜的妈妈一样。
她接着搅动银勺,一口接一口地喝汤,直到被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淌了出来。我问她:“是妈妈做的汤不好喝吗?”
她摇摇头,哑着嗓子开口:“好喝。”
一碗汤见了底,她搁下勺子,我看见她红了眼睛。
她的目光垂下去,拧着眉说:“她以前不会做饭的。”
她是在对我说话,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酒好像还没有醒,捞起外套就跌跌撞撞地走了,那两片药自然也忘了拿,我怕妈妈责怪我,于是追了上去,她停下来,看了看药,又看了看我,跟我说,又不像是在跟我说:“她总是这样……”
她接过药,放在手里把玩,幸好妈妈把包装的尖角剪成了圆角,不然她的手一定会划伤的。
“可是,人为什么一定要清醒地活着呢?”
她扔下这么句话就又要走了,我追问她:“姐姐,你会吃药吗?”
她走远了,可是那句苦涩的,被风和醉意裹挟着的话还是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她说:“当然了,我,和你,我们,都要听她的话。”
今晚的冬瓜排骨汤特别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