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远迪哑口无言,如遭惊雷。
眼眶湿润了,裴远迪拼命地眨去,老师们告诉她,手术室里不允许有任何情绪。
可这是她最好的朋友啊,要她怎么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的健康在自己的手里消逝而无动于衷呢?
白澈扭头看着路铭宇,这就是那个让徐晚晴日夜牵挂的人吗?他除了是个男人以外,到底哪点比自己好呢?
她不明白。她不心甘。
可那已然不重要了,她现在躺在这里,为了他和她的幸福。
她又将头侧了侧,细细地打量着他,英气的眉宇埋在横七竖八的管子里,显得脆弱不堪。白澈闭目,在这间始终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房间里为他祈祷:
“徐晚晴那么爱你,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你要替我陪着她,要替我,对她好好的。”
他凭什么得到自己毫无保留的祈愿呢?于是她在这句话之后附加了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面罩扣在白澈的唇鼻之上,一呼一吸之间,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她转动着迷离的眼,定焦到身边的裴远迪。
嘴唇翕动,面罩上的雾也随之隐现,裴远迪附耳过去,听见白澈迟缓又沉闷的声音,不甚真切:
“远迪,我后悔了。”
裴远迪眼睛圆睁,立马弯了起来,亮晶晶的:
“我就说你会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我……”
面罩上的雾气再一次变浓,浑浊了裴远迪的视线,白澈眼神迟滞,并没有看她:
“那天应该抱一抱她的。”
老师,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想,得到解脱。
远离痛苦,只有逃避,因为你就在那里,不远离,我会疼。
还想着一直跟你就这么耗下去呢。
还好,没有多少时间了。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想,她对她,有没有过一丝心疼。
徐晚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也为我掉哪怕一滴泪。
爱上你,我真的后悔了。
徐晚晴的胸口像是被夹在液压机里,密闭的电梯像熔炉一样把她蒸得身体发热,她推搡着拥挤的人群,指尖却是冰的。
她的头脑是空的,舌头是木的,她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浑身都在发抖,几乎就要晕厥过去,可她低头一看,自己却正在白色的长廊里狂奔,怎么还不到?那扇门怎么那么远?
这一切都是她造的孽,怎么能让白澈来担呢?
矜持,优雅,体面,统统不复存在了。
她在手术室外大声地叫喊起来,比那晚白澈的嘶吼声还要大,她推不动手术室的门,只能疯了一样地拍打,直到手上的纱布再次变得殷红,银灰色的把手一转,门向内打开,她差点跌倒在地。
“停下来!我要求立刻停止手术!”她大声地说,尾音却颤着。
站在门边的不是一个人,是六七位医生,橡胶手套上满是鲜血,没有一个人敢和她对视,都低头沉默着。
徐晚晴的身子晃了一下。
“对不起,徐女士,您丈夫手术中途颅内压突然升高……我们尽力了……”
“白澈呢?那个女孩,她,她有没有事?”
裴远迪的声音自人群中穿透:“还没来得及下刀,那边就出了事……只是打了麻醉,人现在睡着呢。”
徐晚晴直直地盯着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凌厉,即便她没有撒谎,也不免害怕。
“放心吧老师,她一根头发丝都没少,真的。”
徐晚晴身子抖了两下,双手抚上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许是心力透支,疲累突然像潮水一样将她包围,悬在心口的气松了,她眉心一皱,身子向后软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