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组的白老师要走了。
学生们把物理办公室的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老教师们一个两个的都扶着眼镜暗叹:“就是快高考了也没见过这样的盛况啊。”
“老师,你不教我们了吗?你要去哪里啊老师?”
“老师,我们都很喜欢你,我们舍不得你……”
“能不能不要走啊……”
“我也舍不得你们……”白澈眼中晶莹闪烁,抿着唇,一一扫过站在这里的学生们,视线掠到那个空着的办公位,眼皮跳了一下,眼眶里的泪珠打转,连忙偏过头不去看。
“老师,一定要走吗?”
“老师,你留下来,我一定好好学习,你得留下来教我啊。”是王逸飞,曾经失手打伤自己的那个调皮孩子留了级。
听说那次之后徐晚晴找过他,然后他突然就痛改前非了,上课也不玩不闹了,认认真真听自己讲课,物理成绩也渐渐好起来了。白澈很想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招数,只是她没机会再问了。
白澈微笑着看他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不想的,只是命运,半点不由人。
预备铃响了,白澈把孩子们哄回去,办公室一下子又变得宽敞起来,办公桌已经被她清空,椅子被推回原位。她微低着头,用余光瞄着正前方的那个空位,眼神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当初她和贺湘之换位置,不是因为她不想用徐晚晴的旧办公桌,而是,这样的角度,看她才最方便,又最不容易被发现。
只是,再也不能那样看她了。
她深呼一口气,把纸箱打包好,搬到门口的窗台上。
“老师……”
白澈转头,旋即露出笑容,是她的课代表啊,小姑娘眼眶红红的,一手攥着衣角,一手背在身后,拘谨地站着。
“老师,我们还会再见吗?”
白澈摸着后脑勺,装成一幅苦恼的样子:“嗯…这个问题有点难,老师答不出来,换一个好不好?”
女孩垂头,掩过眼中情绪,再抬头时已经捕捉不到那些悲伤,她递过去一个精致的本子:“那老师,可以给我写一句话吗?什么话都行。”
白澈接过本子,崭新的,署名都没有。她沉吟片刻,提笔写下:
“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谢谢老师,也祝您来日光明,春山可望。”
白澈递笔的手一顿,垂首喃喃自语,笑得苦涩:“春山…厌我。”
于是青山不得见,从此空余遥望。于是她们之间,再无来日。
上课铃响了,小女孩没来得及体味面前人复杂的心绪,被催促着,依依不舍地走了。她的心事就留在这个夏末,随着合上的本子一起,被锁在回忆里。白澈侧身抱起纸箱。
滨海市的夏季几乎都是艳阳天,不见一丝乌云的那种。这个时间的温度最舒服了,窗下的那片绿茵地上从不缺乏追逐玩闹的少年。今天也是一样,依旧晴朗,风也依旧是那样柔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似乎还是那样一个寻常天。
“白澈。”
整个人瞬间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发软,提不起一点力气。
白澈想拔腿就跑,可她连怀里的纸箱都抱不住了,不大的长方盒子带着她的上身向下坠,似有千斤重。
身后的人并没有靠近,白澈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你要去哪儿?”平静的语气,没有焦急,没有挽留。
徐晚晴右手扶在窗台上,半个身子靠着墙壁,骄阳透过缝隙斜斜地照在她身上,面色如常。
没人注意得到她颤抖的尾指和苍白的唇。
“去哪儿都好,只要离开这里。” 只要离开你。
徐晚晴的身子原地打了个晃,指尖猛地缩紧扣住窗台,指甲磕在台沿下的微凉的水管上,被粗糙不平的铁片割伤。指尖用力到发白,身形不稳,玻璃窗上细细碎碎闪着斑驳的影。
白澈低着头,盯着纸箱里的陶瓷杯看,素白的瓷面映着她还红肿的脸,她始终没有回头,不清楚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得听不见谁的叹息。
水渍滴在杯柄上,顺着不长的弧线滑落,淌了杯面的卡通小人一脸,原来杯子上那个一直笑着的蜡笔小新也会哭泣。
白澈提了一口气,叹出一句话来:“对不起……”
为所有的一切。为我还爱你。
一窗之隔的人儿咬住唇,拼命地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啊。
“我没想…没想过要让你知道的……”白澈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像在急着向谁证明什么,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做什么,真的,我没想干什么,我也,不敢想……我没有要逼你的,我只是,偷偷的,能看看你,只是想……想陪着你……我没想过要得到什么……从来,从来没有……”白澈的眼睛晦暗无光,纸盒把她坠得弓着腰,身子像一只离弦的箭,掌握不好尺度,就要从中间弯折一般。
她垂着脑袋,要把头也埋进那个纸壳箱子里,声音闷闷的,怯怯的,叹息的,绝望的:“我只不过是…爱你……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身后的人近了,廊里的空气变得窒闷,白澈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于是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重的呼吸。
当熟悉的冷香即将把她吞噬的那刻,她将要听到她的呼吸。
白澈向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呼吸声陡然阻塞了。
太近了,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关系,都不适合我们。
气息像退潮时的浪波,留不住最后一丝日光。
“为什么躲我……你不爱我了吗?”
单薄的素裙晃着,枯瘦的躯肢摇摇欲坠,徐晚晴勉力笑着,眼尾挂着一滴悬而不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