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又合,白澈膝窝一软,倚不住墙壁,软绵绵地向下滑,裴远迪忙倾身去扶,见她白炽灯一般的面色,嘴唇青紫,心中警铃大作,叫了几声没有反应,连忙把人放平采取紧急措施。
十多年前她对白澈说过:“我以后要是当了医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因为这个找上我。”谁料如今竟一语成谶。
“白澈!张嘴!”地上的人牙关紧闭,任裴远迪的汗珠滴在她脸上也没有丝毫松动。
“白澈,听话,吃下去就好了!”
你们都骗人,吃下去也不会好了。
“白澈,你不准死,姐姐我还没毕业,招牌就要砸你手里了,你不够意思!”
对不起……远迪,可你真的救不了我。
“白澈,徐晚晴不爱你你就要去死吗!她不值得你爱!”
“白澈,你要是死了,我就告诉徐晚晴你是因她而死,我不光告诉她,我还要告诉所有人,我要让她带着悔恨过一辈子!”
“白澈,你给我张嘴……张嘴啊……”裴远迪呜咽着,手下动作不停,指甲并不锋利,只是过于用力,已经把白澈干裂的嘴唇磨破了,不知道她和徐晚晴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白澈的唇角本就有干涸的血迹,经这番折腾又添了新伤。
禁闭的城墙终于有了些许松动,药片顺利地进入,缓了半晌,白澈徐徐睁眼,听见裴远迪一直在骂她混蛋。
皲裂的唇翕动着,声若蝇蚊。每动一下,就漫出点点血迹,裴远迪蹙眉,俯下身去听,她听见她说:
“她不会悔,只会恨……”
“什么?”裴远迪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止住哭腔,帮着赶来的护士把白澈抬上护理床,问她:“你怎么不带药,得亏是在医院,不然……”裴远迪不敢再想下去,今晚的一切都让她猝不及防,防不胜防。
“好多年没发过病了。”白澈抿着唇,神色恹恹。
“其实不用留院的,我休息休息回家静养就好了。”白澈躺在床上看着裴远迪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话一出口,被人一记眼刀狠狠瞪了回去。
“你刚才差点吓死我你知道吗?”裴远迪调好输液流速,立在白澈床头,目光凌厉,声音沉下去:“刚刚我喂你药的时候,为什么不吃?后来又为什么吃进去了?”
“白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不准跟我打马虎眼,到底为什么,说话!”
白澈移开目光,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息,认命一般的:“我刚刚想到,我是O型血。”
空气似乎瞬间凝滞,裴远迪瞠目结舌,连连后退,夜风侵袭,她的背浸出冷汗,直到碰到身后的推车,发出叮零当啷的乱响,她喘息几瞬,才抖着唇喃喃着吐出一句:“白澈,你是真的想死……”
白澈不敢看她,眉毛敛起来。
“你要是敢,我就跟你绝交!”
白澈咬着唇,脸向背对她的那面侧了侧。
“她只是捐个肾而已,不会死的,我学医的,你信我!”
“可是我会。”声音轻轻的。
“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她为他做到那种程度,我会难过死的。”
“就你这副身体去捐肾,才真的会死!”
“有我们家裴医生在,我才不会死呢。”白澈扭过头来,若无其事地冲她笑,灿烂的眉眼盖不住病态的苍白。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白澈,我绝对不会让你这样做。”裴远迪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眉宇阴沉,向来俏皮的面孔像结了一层寒霜,周围的气压也低了起来。
白澈收住笑,抿着唇,直直地回视她:“我也没有在和你开玩笑,远迪。”
“白澈,你!”裴远迪掐着腰,脖子根都红了,似是要破口大骂,可嘴一撇,就变成了哭腔,眼泪将她的嘴先一步堵住,她又羞又怒,气愤地跺着脚,转身跑走了。
她想,她和白澈一样,一样的无能为力,一样的无可奈何。
病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裴远迪的衣摆被夜风毫无章法地掀起,呼呼作响,心绪亦不平静。来时的路上,她还是问了白澈那句话:“你希望她过得幸福吗?”
白澈怔了一瞬,摇上车窗,不解地看着自己。
裴远迪抿了下唇:“我是问,看着她一家三口那么幸福,你不失落吗?”
知道她是真的爱着他,你不难过吗?
淡淡的月华里,白澈蓦地怔住,黯淡的脸上流露出几许哀伤,她又把车窗降下来,冷风呜呜地吹,像在哭泣,蛮横地钻进车厢,一股脑儿灌进她衣领,瘦削的骨架霎时被鼓起的衣衫埋了起来,她凝视窗外许久,而后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声音隐没在黑夜里:
“只要她过得好,身边的人不是我,也无所谓的。”
裴远迪叹了口气,回身望着那一层病房里尚未熄灭的灯光:
“白澈啊,如果真的不在乎,你又为什么要流泪呢?”
她们的爱,深切而无望。
她转身走入浓重的墨色里,未曾注意与谁擦了肩。
女人抬手看了看腕表,停下步子,滑开手机按下了拨号键。熟悉的旋律瞬间从不远处传来,她顿住,茫然地四下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