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缓的钢琴曲在深夜的大厅里突兀地响起,空旷寂静的场地为原本单薄宛转的曲子增添了几分厚重之感,显得低缓而沉郁。
绕过昏黄的瓷面方柱,铃声愈发清晰,徐景和担忧地看着不远处的阴翳,将电话挂断,沉重地挪着步子。
徐晚晴枯坐在冰冷的地上,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徐景和停在她面前,抿唇垂首:“姐夫……很严重吗?”
徐晚晴乌黑亮丽的发一夕之间光泽尽失,不复柔顺,如枯草一般散乱着,端举着的右手一直在震颤,苍白的手掌上隐约有星星点点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她发出嘶哑难听的语调,声声泣血:
“我打了她……”
“打了谁?“
“我……我竟然打了她……”
“我还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我怎么能……我怎么可以……”
徐晚晴以手掩面,迟缓地摇头,徐景和一头雾水,伸出的手臂刚刚触及到她的肩,徐晚晴却突然挣开她,将那只手用力地砸向地面,不是拍打,是一下重过一下的撞击,徐景和被这番景象吓得不轻,怔愣一瞬,忙扑过去按住她:“姐!”
这些似乎都还不够,徐晚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着不远处的铁皮垃圾桶用力一挥,不规则的锋利边角登时染上了鲜红的血,白瓷砖瓦上半块半块的红手印显得触目惊心。
“你疯了吗!”徐景和惊呼着伸向她,徐晚晴半挺着的身子突然趔趄一下,陡然栽落下去。伤了的手掌抚上额头,发出隐忍的闷哼。
“姐,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徐景和扶着她歪斜的身子,苍白的额角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淌血的手掌模糊了精致的面容,一夜之间,她的姐姐竟憔悴得不成样子。
徐晚晴闭目蹙着眉,嘴唇微张,似乎连呼吸都是在忍受着极大的苦痛,数落的话停在嘴边,打了个转:“药在车里,我去拿,你忍一下。”“不……”
徐晚晴费力地睁眼,扯着她衣角的力气大得惊人,剧烈地粗喘着,阴暗的大厅里满脸是血的女人就这样死死地抓着自己,可怖又瘆人,僵持了片刻,徐景和皱着眉妥协:“那我带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不……”
徐景和的火气噌地一下涌了上来,不顾她微弱的挣扎,半托半拽着她起身:“这里是医院,那上面什么细菌都有,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体位瞬间变换,徐晚晴的眼前一片昏黑,颅内像有一柄尖刀在搅,持续又激烈的刺痛。
一片晕沉之际,她想起了白澈。也是这样的一个深夜,白澈轻柔地抱着她,缓慢地把自己托举起来,靠在她怀里,温暖又清新的怀抱让她格外安心。而自己又对她做了些什么呢?那样令人沉迷、令人贪恋的怀抱,还会再有吗?
徐晚晴毫无血色的唇边溢出一抹凄惨的笑:“她不会原谅我了。”
违心的话,可以说几次?
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按着自己的头,徐晚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已经不是那样让人心慌的黑了,但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有个人影在动。
舒服的揉按停了,上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醒了?”
是妹妹。
她站起来,拽了一个枕头垫在自己脑后,然后转身走了。徐晚晴艰难地转过头想说话,谁料一开口就是撕心裂肺的干咳。
“诶呀诶呀你先别动……”徐景和折返,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又是一声叹息,递过一杯温水:“把药吃了。”
徐晚晴又睁开眼,还是一片模糊,抬腕刚碰到太阳穴,与脑袋里的钝痛不同,是钻心的刺痛。她眨眨眼,手上被缠上了白色的布条,中间的位置依稀能看见几分鲜红。徐景和顺了顺她的背,又将她扶到自己腿上枕着,帮她按压穴位。
空气静默了几分钟,徐景和忍不住开口:“姐,今天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白澈。”两个字刚一吐出,两行清泪随即潸然而下。
头上的动作一顿,徐景和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于她们两个之间,似乎就只剩下了深重的哀叹。
“我打她,骂她,逼她,赶她走……我不停地伤害她……刺激她……我以为我这样做就能对得起所有人了……可到头来,我谁都对不起。”
“你相信吗?景和,我最爱她,我只爱她。”
“可我亏欠她的,最多。”
摧枯拉朽的皮肉撕开一声苦涩的笑,又呜咽着:
“景和啊,她竟然爱了我那么久……”
“十一年啊……十一年……”把脸埋在浅色枕头里,转瞬就有了大片深蓝的水迹,濡湿的布料贴住自己的口鼻,呼吸也不能,仿佛立马就要溺死在这片苦海里。
白澈啊,你不该和我相爱。
十一年,真的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日子,留给我吧。
我爱着你,就够了。
不要再背着它了。
白澈啊,老师没有难言之隐,你走吧,走出去吧,你要向前看,你一定要恨着我,一定不要回头。
白澈,老师没有骗你,只是老师,永远不会走出那一步。
徐景和的手指随着她的动作挑起一缕发,那样纯粹的白色第二次在她眼里觉得刺眼。
第一次,是白澈第二次高考之前伏案的那个夏天。
她竟不知,原来相爱,也可以让人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