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晚晴像一堵结了冰的厚重铁墙,挡在那道裂痕之间,不让她近前半分。她不让。
奇怪,她记得楼层不高的,怎么会缺氧呢。白澈颓然地弓着腰蹲下去,像拦腰折断的枯枝,破败不堪,一碰就要倒了。
徐晚晴反之,脖颈扬得高高的,冲着天花板,似乎要翘了过去,眼皮死命地睁着,任由炫目的灯光将她晃晕,不知因何而流的泪顺着眼尾漫湿了她的鬓发,都怪这束光太刺眼了。
这是极不公平的事,她小她那么多岁,缺席了她那么多年的人生,她紧跑慢追地在后面赶着,试图跨越从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独立自主的成年人那么长的时光。横亘在她们二人之间的,是珠穆朗玛峰也好,东非大裂谷也罢,甚至要她深潜入马里亚纳海沟一探,她都认了,可是,她即便穿上她的鞋,走过她来时的路,她依然看不到她年少时的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看不到她青涩时光里长存的动人记忆,看不到她年华正好时被谁人拨动了心弦,又是如何去用力地爱一个人,她看不到的太多太多,她前半生的样子,那些与她无关的风花雪月,她统统看不到。
白澈能做的,只有将她全部青春里毫无保留的爱,赤诚纯真的心,自以为可以对抗一切的利器统统拿出来,虔诚地献在她面前,紧张的期待着,只为她历尽千帆,居高临下,悲天悯人,毫无破绽的一句:“你不该和我相爱。”
她挖空心思收集来的奇珍异宝,却没有一样能打动她的心。
她最怕的,是她倾尽所有的爱,对她来说都微不足道。
似乎和徐晚晴待在一起,就会忘记时间,白澈浑身酸痛,窗外的夜色深得骇人,辨不清是什么时分,她没力气了,改变不了令她僵硬的姿势,也改变不了她们之间的结局。
她轻轻吐气:“老师,我也不想啊,可我没办法,我已经爱不上别人了。”
血腥气在徐晚晴口腔里绽开,眼睛更痛了,她用力闭了闭眼,眨干泪,目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去,白澈的头低着,没有看她。她才像松了阀门的储气罐,小心翼翼地释放出千分之一的,哀怮,苦楚和怜惜。喉咙里长出了饮血的刀尖,每吐一个字,淋漓的血就倒灌进胃里,呛得她一阵一阵晕眩。她到底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逼仄的空间里传来低沉而凄然的笑:“老师,你能不能教教我,要怎么才能不去爱你……要怎么,才能爱上别人?”
没有回答,徐晚晴的背佝偻着,一抽一抽的。
白澈的眼神逐渐失焦,看起来惶恐又迷离,她没在等谁的回答,她明白不会再有回答。她就这样僵着,仿佛已经过完了一生。徐晚晴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说:
“去接受新的事物,爱上新的人,只要你肯迈出第一步,其实很容易的。”
“人们最擅长的,不就是遗忘吗?”
“放过我吧,白澈,也放过你自己。”
电梯门又被打开了,是老医师,白大褂已经脱去,换上了便装,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脚步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们还能在这里僵持。
于是阔步走来:“考虑得怎么样了?”
裴远迪倒腾着小碎步,跟在后面怯怯地拽着,无果。只好绕过导师,往白澈那边凑,徐晚晴向前迎了迎,像是要开口说话,裴远迪心里又是一紧,移着步子又想去拦她,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于是踮着脚尖,在三人之间徘徊,恨自己没有让时间倒流的能力,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白澈跟着过来了,现在也不至于在这急得直淌汗。
从险境环生的废墟里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贼心不死,冥顽不化。白澈的手搭在徐晚晴的腕间,松松垮垮的,都用不着挣脱,自己就要往下坠。
枯萎的试探最后攀上了徐晚晴的筋骨,静谧的长廊没有起风,覆在上面的指尖却簌簌地颤抖着。像是挽留,但更像是放手。
很遗憾,幸存者误判了,她握住的,是死敌的手。
徐晚晴擦过她的肩,声音轻轻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请你自重。”
是,她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是你非要她明明白白地再次提醒,提醒你现在在觊觎的是什么,你现在放弃的是什么。
留不住,所以只好放手。至于苦苦维系的体面,很早以前就被自己亲手丢掉了。
徐晚晴不用费很大力气,她只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只手像瞬间被静止释放的牛顿摆,坠落到最低点时却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和气力,靠着无几的惯性挣扎着晃了两下,然后垂在那不动了。
“他是我丈夫。”
“是我孩子的父亲。”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不能没有他。”
“我当然要去。”
老医师闻言面色凝重,背也直了几分,深吸口气,脖颈微微向后倾,医者仁心,饶是看过了无数次生死,也不免心生暗叹。他怜悯至今躺在ICU里境况险急的男人,同情面前这个为了爱人奋不顾身的女人。苍天有眼,为何总要让有情人分离,痴缠眷侣朝夕之间竟成了如此光景,何不令人唏嘘。
只是那个半跪在角落里哭泣的女孩,她是谁呢?她与这对苦命鸳鸯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他竟在她那里感受到了这长廊里最浓重的悲哀?
徐晚晴,你不能没有他,难道我就可以失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