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天的星星好亮啊。”
深寒露重,白澈的手背已经有些僵硬了,她松开拉着小家伙的手,将他的手攥成拳,然后妥帖地包在自己还算温热的手心里,紧紧地牵着,生怕他一不留神磕了碰了。
“我想爸爸了…爸爸都好久没回来了……”路皓宸拨弄着露台角落里轻摇的文竹,眉眼低垂。
白澈手心一紧,目光移向他的小脸:“你爸爸去哪了?”
“爸爸去支教了……妈妈说就是给其他地方的哥哥姐姐们教书,可是爸爸还没有教我怎么拼大黄蜂呢……”
白澈转着眼珠,想着说些什么安慰他的话,可刚要开口,就被这孩子拉着坐在了木椅上。
“不过没关系的,姐姐,我和爸爸约好啦,等到月亮第三次变成个大圆盘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爸爸说那就是我们一家三口团圆的时候。”
白澈的手有些凉,也许是吹了夜风的缘故。该添衣服了。她这么想着,手上摸索着路皓宸的衣领,帮他紧了紧领口。她缓慢地仰头,月明星稀,今夜的峨眉月有一些黯淡,映在她的眼里自然也没什么亮光,看起来比老旧泛灰的路灯罩还要暗。
白澈赏月赏得有些失神,轻声重复着小家伙的话:“挺好的,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白澈的嗓子发干,微抬起手指了指天上,轻咳一声:“就快满月了……”
白澈觉得有些冷了。
“姐姐,今晚的星星好美啊。”
白澈抬起头,墨蓝的天上悬着一颗又一颗星,繁星摇曳,银河起伏,一颗星亮起来,闪动几瞬,又突然黯淡下去,寻不到踪迹,离得老远又现出又一颗星,明亮,闪动,再黯淡。
眉睫颤动,怀里的小家伙已经闭上眼迷迷糊糊了,白澈轻笑,抽出手帮他拢了拢外套。夜色如水,不知是星光还是月光,倾泻下来,在小孩子粉白的脸上映着朦胧的光影。
白澈抱着他,看着他,缓缓开口:“可我见过比今晚的星星还要美的东西。”
声音轻的像一缕风,张口的一瞬间就揉在夜色中捉不见了。
小家伙睡得不沉,听见了白澈的自言自语,动了动身子,努力睁开惺忪的眼,舌头也捋不太直:“……是……什么?”
小家伙的眼皮撑开不到半秒,又重重地闭上了。
只有这半秒就够了。
“是你妈妈的眼睛。”她在心里回答他。
四下无人,静谧的夜将她的话语、她的叹息悉数吞没。她垂眼细细地描摹着小男孩的五官,最终停留在他与她最相像的眉眼处。
那年夏天,海边有人在放烟花,她很高兴。那天她回头看着我。这世间最美的星河在她眼里流转,你也许不会明白,我如此执着地痴迷于她的眼,是因为那天,她的眼里映出了一个小小的我……
白澈无声地倾诉着她深埋于心此生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那次,她的眼里就只有我。”
这些话不该她来说。即使没有人会听见她也不说。
小男孩此刻该是被他久归的父亲抱着,听他来讲与自己母亲之间的点点滴滴。身份不对,就成了僭越,就会有祸根。
不过世人尽可以放心,这些话,她会烂在心里一辈子,等到魂断命绝的那天她也要一并带进泥土里,带进火炉里,带进大海里,世人皆可逢,世人皆不识,她想,她可以藏生生世世。
“哇,你好沉。”白澈把小家伙抱进屋,放在柔软的枕上,悄悄朝他吐了吐舌头,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弯了弯眉眼,伸出食指假意点着他的鼻尖:
“哼,小鬼,只需要说两句话就可以让我这么难过。”
指尖在漆黑的房间里悬停了一会儿,如半空折翅的矜鹤倏地一下坠落,却并未惊醒何人,迫降时转了个弯,捏起薄被的一角细细地掖了掖,败鹤坠地前也并未发出任何哀鸣,空余一声婉转的叹息:
“随你妈妈了。”
白澈垂下嘴角,闭了闭眼,有了什么化不开的情绪在心里蔓延,起身带上了门。
“诶呦!”白澈捂住惊魂未定的小心脏,她刚安置好小家伙,转身欲松一口气,就看到卧房外突然多了个半人高的黑影,杵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客厅没有开灯,刚刚还柔和的月光照在那个黑影上就显得有些阴森可怖,白澈下意识退了两步,腰后就顶上了冰凉的门把手,她后脊一凉,那个黑影听见了她的低呼,缓慢而僵硬地动了动。
惨白的月光将徐晚晴的脸衬得更加苍白,乌黑的长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身上明明裹着厚实的大衣,却依旧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两墙之间的夹角里。
“……老,老师?”白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疾步走过去,心脏也随着徐晚晴的躯体紧紧地揪成一团。
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徐晚晴。
“老师……”白澈蹲下去,却够不到徐晚晴,她便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用极尽轻柔的语气唤她,生怕一不小心碎瓷就化为粉齑。
她不指望徐晚晴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有些事,她不想说,她也就不问。这才是一个后辈该做的。
“老师,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不问也不提,她不能越界。以前不能,现在更不能。
“不是。”徐晚晴抬起头,不清楚脸颊是被什么洗过,耳边永远妥帖捋顺的发丝此刻粘在眼角、唇边。白澈半跪在阴影里,徐晚晴背着光靠在角落。白澈看不清徐晚晴的脸。
可她听得清徐晚晴的声音,嘶哑得像老式录音机里迟缓卡顿的旧磁带,让人忍不住皱眉,只放了两个音,却听得她心尖发颤。
黑色大衣上还挂着几滴黄昏时的水雾,白澈怕她着凉,用手搭上了她的肩,轻轻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