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澈的手腕几乎是瞬间被徐晚晴抓住,比夜还要凉的手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手腕,白澈心下一沉。
她这回终于看清了,徐晚晴在哭。
“不是……”徐晚晴还在重复,声音还是那样嘶哑,似乎那个破旧录音机在倒着带。“不是的……白澈……”她直直地看着白澈,望进她眼底,下一秒就要看进她的心里。白澈被她盯得心慌,腕上疼痛愈发强烈,她轻轻地挣了一下。
徐晚晴瞬间松开了手,懊悔无措地捧着她大抵已经发红的手腕:“对不起……我……”“没事的,老师,我扶您起来吧。”
如果白澈此时开灯的话,她会看到徐晚晴一瞬间黯淡到绝望的眼。
是,她只是她曾经的老师,现在的同事。仅此而已。
徐晚晴不知道在角落里呆了多久了,手脚麻木,四肢冰冷又僵硬,白澈扶不起来,只能抱着她缓慢地带起来。怕她眩晕,白澈已经让这个动作放得很慢很慢了。
双臂揽过徐晚晴的两肋,她好像又瘦了,厚实的大衣还泛着寒气,白澈将手肘收紧,忽然感到肩头一沉,是她的老师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白澈呼吸一滞。
待两人都成站立姿态时,徐晚晴双手还环在白澈的后腰上。暗夜里白澈的心像是在被火炙烤,今夜太静了,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面上发烫,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徐晚晴还是没有松手,反而将白澈抱得更紧了,肌肤相贴,冰冷的身体贪婪地汲取着白澈滚烫胸膛散发出的能量,她好像要把白澈融进自己的血肉,白澈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长大了,也长高了,已经比徐晚晴高出了好几公分,徐晚晴微凉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躁动不安的脉搏上,温度却不降反升。久违的冷香萦绕,几根顽皮的发丝被过堂风吹起,撩拨着白澈的唇鼻,忽远,又忽近,看起来像是在逗弄,可你若有耐心地去辨认,你会发现,那分明是充满爱怜的轻抚。
它也在倾诉它汹涌的思念,向它久违的情人。
白澈胸腔里的小鹿撞得更加猛烈。她这算是在亲吻她的发丝吗?月光柔柔地洒在徐晚晴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如梦似幻。
太近了,太近了,她一偏头,就可以吻到她。
白澈咬住唇,把手轻轻搭在了她起伏明显的背上,闭上眼之前,她想,这不能算是越界。
“白澈……”老式录音机像泡了水,磁带终于被谁割断,呜咽着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节,炽热得快要起火的脖颈瞬间被两行清泪浇灭,那泪都不是温的,是冰冷的,徐晚晴到底怎么了?
“白澈啊……白澈……”徐晚晴淌着泪,指尖颤着,隔着薄薄的衣料抚摸自己,嘴唇翕动,叹息一般地一遍一遍地叫自己的名字,声声泣血。每叫一声,白澈的心脏就像被谁捅了一刀,叫完一次,那柄刀就被人旋了一圈,再叫一遍,就再深一寸。
白澈无能为力,这感觉就像被捆住了手脚,系上石墩,丢进冰冷的水池,心肺被灌进水,没过耳鼻,会游泳的人睁着眼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被溺死。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放在她背上的手按得发白。
徐晚晴的双手缓慢地移到白澈的双肩上,停了几秒,从炽热的怀抱里抽离,一瞬,她的心好像也连着抽出了一块。徐晚晴定定地看着她,深深地看着她:“白澈……”
“妈妈,你回来了!”
两个人的身子俱是一僵,白澈的手心顷刻沁出冷汗,昏黑的视野霎时消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也随之消散,仓促得连让人道别的时间都不肯给。
眼前已是一片光亮,骤然亮起的白炽灯刺得白澈闭上了眼,待她再次睁开眼睛,才是真的被刺痛了。
徐晚晴凄楚哀绝的眼直直地闯进自己的视线,悲凉地望进她心里。这一幕被她刻进了脑海里,以后的日子里她每每想起她的眼神,就寸心如割,五内如焚。
路皓宸低头揉着困倦的双眼,含含糊糊地叫妈妈。徐晚晴通红的眼眶是彻彻底底的灰败无光,纤瘦的手从白澈的肩上滑落,无力地晃动几下之后就垂在了身侧,身形摇晃,白澈伸手扶了一下才堪堪立住。双臂交织,大梦方醒,徐晚晴垮塌的脊背一寸寸地挺立,白澈却觉得她的精神在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这个屋子明明那么亮,却半点都照不到她身上,她眼里的光还是没有回来。
好像是从天外传来的声音,飘忽渺远,徐晚晴终于移开了她深邃的目光,白澈的心却仍然没有得到解脱。
“白澈,谢谢你。”
然后她绕过自己,踉踉跄跄地牵过儿子的手,仓惶地逃一般地跑走了。
白澈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抬了抬双臂,虚虚地环起,再用力地收紧,她只能隔着时间,隔着空间,还她一个迟来的拥抱。
充盈的感觉太过美好,她不愿意失掉。
可再不愿意,也得妥协。
省外正值台风过境,交通瘫痪,至少需要两天才能恢复,领导班子的商议结果就是搁置再议,徐晚晴才风尘仆仆地赶到妹妹家里把孩子接回去。
当她在房门外听到那句带着颤音的“爸爸是妈妈的爱人。”的时候,她连泪都是冰的。
她身体里的每一处细胞都在叫嚣着,她要破门而入,郑重地告诉白澈,不是,不是这样的,她不爱路铭宇,她也不爱郭清林。
她爱的人,叫白澈。
可她脱力一般滑落在地,倒在墙根里,忙碌许久的疲惫感忽然席卷了她的全身,令她除了流泪以外竟动弹不得。
冰凉的身子陷入白澈温暖的怀抱时,心跳才开始复苏。
就今天吧,就今夜,她放纵一回,一切的一切,她全都告诉她。
她想从痛苦中得到解脱,却从痛苦中得到了永生。
白澈啊,单是叫你的名字,我就想流泪。
灯打开的那一瞬,她的头被重重敲了一记,她想起来了,她早已失去了说爱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