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开的肉块慢慢变凉,蒸腾的白气一散不知所踪,临别的晚宴已经殆尽,贺湘之抽出一张纸巾,正当她以为对面已经不会再回答了,欲要起身结账,只听见白澈轻轻的一声飘进耳朵,似叹似憾:
“爱怎么会有错呢?”
她停下来去看,白澈的眉拧得更紧,极认真地盯着自己,声音发涩,一字一顿道:“只是有些爱,注定不该被表达。”
小提琴的声音渐强,白澈的轻语却清晰地烙在她的心里,随着激昂的音符在她的心里乱撞,贺湘之懵懵的。
她在回答自己刚刚的问话,可是,她明明在看着自己,却又像是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白澈推开椅子起身,贺湘之跟了几步,突然想起来还没有结账,回身朝前台一转,服务小哥朝她微微一笑:
“单已经买过了,女士。”贺湘之还怔愣着,白澈摆了摆手,牵动一下嘴角,对她说:“一定要幸福。”
“你也是,要幸福!”
白澈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稍显古怪。贺湘之依旧看不懂她,就和她的那句话一样难懂。
她的幸福,很久以前就找不到了。
———
“喏,给你的。”男人的发还有些凌乱,早春的风把他的手指刮得通红,白澈迟疑地借过那个小圆盒,凉丝丝的。
“这是什么?”
“我姑父做的药膏,治那种伤,特好使。”男人抬手指指白澈面颊处的肿起。
“王逸飞我已经处理过了,他保证以后好好听物理课,我会监督他的,是我没有及时和科任老师沟通,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你也别太过自责了,我知道你也是才开始做班主任,这几个月一直忙着出差,没关注到很正常,倒是我,没有尽到责任……”
“不不不,是我的问题,我……”男人截住白澈的话头,正反省到一半,突然抬头,迟疑又隐隐期待着问她:“你……你知道我?”
白澈一愣,眨两下眼,半张着嘴,含含糊糊道:“你是……呃……你是王逸飞的班主任。”白澈抿唇,不好意思地偏开目光,男人的眼一瞬黯淡,又恢复如常,朗声笑道:“那我们现在认识一下吧。”
男人比白澈高一些,牛仔衬衫上携着草药膏的气息,混着早春的寒气钻进白澈的鼻子里。他微微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澈的眼睛,低声磁性的嗓音一字字地吐出:“你好,白澈,我叫程昕。”
白澈忽而一笑,男人一头雾水,英俊的面容浮现出细微的无措,白澈收住笑,解释道:“抱歉,我只是觉得你…人如其名。”
“因为你确实挺诚心的嘛,哈哈哈……”少女退开几步,向他晃了晃手中的草药膏,午后碎光打在药膏的玻璃包装上,映进他眼里,清脆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谢谢你的药膏,程昕。”
少女走远了,程昕还在原地驻足,耳后热热的。那个第一次见到就躲在徐晚晴身后,像老鹰捉小鸡一般躲着自己的可爱女孩,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小程,耳朵怎么红了?不会是害羞了吧……”惯常爱起哄的哥们儿出言揶揄,这下程昕的脸也热起来了,慌张地抬手摸了摸耳根,对上凑过来的狡黠的眼,心下了然,正了正神色,手肘轻推着旁人:“一边儿去。”不等他再说什么,程昕就加快步伐逃也似地走了。
走廊拐角处的徐晚晴立在阳台,透过玻璃窗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站得腰有些酸了,回过神才发现待批改的作业本上被自己长久停滞的笔尖洇出了一个点,她蹙起眉,手里的作业本被她捏得起了深深的褶皱,斜斜的光在窗前映照出她失神的脸。
她盯着玻璃窗,缓慢地抬手,用力将自己的眉心抚平。
她有皱纹了。
她在想,她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