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办公桌面被人收拾得干净,只是因陈旧的缘故,或多或少在其上留了些细细浅浅的墨痕,用手去擦也擦不掉,那些不规则的纹路似乎在提醒着它的新主人——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
桌上的东西早就被人搬空了,只放置着打印出的白澈的姓名立牌,白澈伸出指尖触上桌面凹凸的划痕,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眷恋,然后抬起手臂,和斑驳的墨痕分离,随意地捏起姓名牌,转过脸问贺湘之:“我们换一下位置好吗?”
贺湘之看了看白澈的桌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疑惑不解,但还是同意了,把刚放上新工位的用品挪到白澈的桌子上。
徐晚晴立在一旁,捧着一杯热水慢啜,用余光偷瞄着她们,随后黯然地垂下了眸。她小半张脸埋进杯口,呼着热气,白蒙蒙的,让人看不出她的表情,睫羽轻颤,眼眶些许潮湿,也许是被冒上来的水汽熏的。
那曾是自己的办公桌,是白澈曾经最爱停留的地方。她还记得呢,白澈搬来的作业本就放在那张桌子上,有时候会夹带着几颗蓝莓味的糖果,或是一盒酸奶,还有一些她总也猜不到的小物件。
那时候,她就爱倚着那张桌子,看着自己批改作业,有时候问出来的题,徐晚晴知道她会,看白澈装模作样地听着,她也不戳破。再多给她讲一遍吧,她想着,以后,白澈就不会需要自己来讲题了。
那现在,这些陈旧的念想,她也都不要了吗。
“这两位就是新来的老师吧,主任刚刚让我通知一下你俩……”黎老师半张着口,扶了扶眼镜,眯着眼还有些不敢认,“诶…你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白澈冲她得体地笑笑,站起身礼貌地回着:“是我,白澈,哈哈,好久不见了黎老师。”
“对对对,白澈白澈,诶呀这时间过得真快呀,好像没多久呢,你都…都当上老师了啊?”黎老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黎老师一手拍着白澈的肩,一手扶在办公桌的隔板上,感慨起来:“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事呢,你跟你徐老师闹矛盾,把她气得直头疼……”刚刚还从容大方的白澈脸颊一瞬红成了苹果,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瞟徐晚晴,那人却只是站在那里,双臂环肩,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
白澈的脸更红了。
“老师……当初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笑呵呵地围观,白澈的双手已经无处安放,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黎老师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你可不知道啊,你走了以后徐老师想你想得,经常念叨你呢……”
“好了,老黎,主任让你来说什么了?”徐晚晴淡淡地开口打断。
“嘿,你瞧我这脑袋,主任说下午全校开大会,你们到时候都得上台,让准备一下。”
“好的老师,我这就和湘之准备。”白澈得令,慌忙拉着贺湘之缩回了办公桌,一本正经地沟通起下午的事宜,不敢再抬头看。
“嘁,这孩子。”黎老师觉得好笑,还想再逗她几句,徐晚晴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黎老师便凑过来,撇撇嘴:“怎么,还不经逗了,这么维护你的得意门生?”徐晚晴的目光幽幽地移向她,黎老师却不吃这套:“还劳烦徐组长动用官威了,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呐~”徐晚晴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老黎,你下节没课吗?”
“诶呦,坏了,十二班还有个测试我没发下去,你说我那课代表也不知道来取,嗐……”黎老师急匆匆地抱起卷子走了。
徐晚晴的目光放柔,在交谈得热火朝天的两人之中游移,尔后定格在躬身拄桌的白澈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然后她转身,在白澈即将抬头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背向白澈,走到了窗边。她的胸口闷闷的,需要透透气。
白澈,你说当初是因为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不禁去想,连你那时的爱我,是不是也只因为你的不懂事。
现在你长大了,所以不再爱我了。你成熟了,终于明白,那不是爱了。那样很好。那样很对。
无论是现在的我,还是曾经的我,都不值得你去爱。
白澈透过门缝注视着徐晚晴撑在窗边单薄的脊背,她瘦了。是不是路铭宇没有照顾好她?念头甫一冒出,她就摇头晃脑地试图甩开这个想法:这与她又何干呢?她们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不是吗?
可她还是有点心疼,她骗自己,就那么一点心疼。如果非要追究,那就出于……出于她曾是帮助过她的老师吧。
与别的什么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