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听话地冲白澈点头,奶声奶气地问好:“姐姐好。”
“你好啊。”白澈柔声回道,俯下身子,双膝微屈,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那是很美很美的眼睛,那是最像他母亲的地方。她想摸摸他的头,可是那样离徐晚晴的手就太近了。
我们之间,是要有距离的。
白澈听人说,放没放下一个人,只有再见面才知道。现在,她们终于重逢了,白澈欣喜么?她应该欣喜的。有恨吗?不知道。那还有爱吗?她也不知道。
白澈只是默然地盯着路皓宸的眼睛,看了许久许久。
“白澈,刚刚那位是你的老师吗?”
“对。”白澈有点恍惚,她忘记刚刚是怎么和徐晚晴告别的了,也忘记了自己的表现还是否体面,她只记得她儿子的眼睛,也是和她一样的好看。白澈抬头看着蓝天,轻声开口:“我们走吧。”
这几年,白澈也不是没有回去找过她,在某个思念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夜里,那种感觉几乎叫她崩溃窒息,她想她,好想好想。
于是她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理智,身份,规则,关系,统统都被她抛下。她只是想见一见她,她想抱她,还想要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我们以前,曾经那么好那么好的。
她不想长大,长大有什么好的,不想上大学,上了大学,就要离开她。见到她以后,她还想和她说,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和她置气,她知道她忙,那她来发微信,她主动聊天不就好了吗?她还想问她,她现在过得好不好,生孩子一定很疼吧。她想告诉她自己今年又得了奖学金,这次吃饭终于可以她来请了……
其实她经常会臆想,假使她喝醉了,缠着她,幼稚地,任性地问她:“你到底对我有没有过那么一点点喜欢?”然后再幻想她的反应。
她还是不敢,因为问了,她们之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轻掩门扉,半夜从宿舍后身的栅栏上翻出去,就像高中时去买药的那次一样,也许停下奔跑,第一眼看见的就会是她。然后她扑进她怀里,或是惊喜,或是责备,她都认。只要她还肯见她,还肯和她说说话。
她坐上最早一班的列车赶了回去,太早了,曾经提着她后脖子处衣领的门卫大爷都还没有醒。她去了校门口那家熟悉的早餐店,等着第一锅出来的热汤面。
等熬到校门大开的时候,她快要踏进去的那一刻,脱缰已久的理智又穷追不舍地找上了她。她局促地站在校门口,她又想,其实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她突兀地站在人山人海之中,学弟学妹们靠近她,又绕过她,她该回去了。念念不忘那些过去的,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不是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或是争分夺秒地学习,或是勤勤恳恳地教书,只有她还留在原地,像是被时光无情地抛弃。她早已不再属于这里。
“怎么没穿校服啊?”她抬头,是那个曾把她薅到徐晚晴面前教训过一顿的大爷,她揣着手支支吾吾,大爷又拽上了她的衣领,也好,像这样被赶走就不会显得自己奇怪了,而下一秒,自己的脚已经迈进了校园里,还是那个柏油路面,不过好像翻新了。她不解地回头,大爷对她笑。
她心头一喜,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明天别忘了穿校服!”
她呆愣在原地,“快进去吧,一会迟到了要挨训的。”大爷冲她摆摆手,她机械地转身,走向教学楼,乍现的希望转瞬便落了空,原来大爷也已经不认识她了。
徐晚晴,那你是不是,也快把我忘了。
那种疯狂上涌的潮水骤然退去了。
白澈靠在墙外,后脑勺枕在窗沿下带着凉意的理石壁面,抱臂站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她脚尖轻点,小小地向左挪着步子。她想离那个声音再近一点。
熟悉的内容,她仿佛都知道里面那人要说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她耐心地等待着,听着那人的说的话与她心里的答案重合,然后她的脸上浮现了久违的笑意。
她的声音,要如何形容呢?不仅仅是好听。她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像一泓清泉,涓涓细流,可以把无聊的定理,严谨的分析都娓娓道来。后来,那泉水慢慢地淌,直到淌入了白澈的心间,她又觉得那不像水,倒像是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点点地,不轻不重地叩着自己的心门。
如果是徐晚晴的话,怎么会需要敲门呢?
再后来,离开她很久很久之后,白澈又觉得那是雾,不是山雾,是海边潮湿的,裹挟着咸咸的水汽的蒙蒙的雾,因为那时候,白澈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她包裹住,润湿、渗透在她心里的每一处方寸之地,彻底地被占据。
而现在,当那嗓音再次响起,柔和地在她心头打着转,在她心尖上翩翩起舞,一下一下地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想起来,有那么几个瞬间,这声音也曾独属于自己。可现在,是在说给背后的这间教室里的四五十个学生听,未来,还会是其他的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成百上千,有那么多人可以,却都不会是自己。她明白,那些东西,她再也不会说给自己听。
恍如昨日。
她也曾坐在台下倾听,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那是曾经。
她又悄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