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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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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冼问走不走的时候,苏冶手里还夹着一根火钳。

旧炉口的火已经收了,只余下一圈暗红。她蹲在炉前,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沾着一点煤灰,听见这话,先没有答。炉边新打出来的几枚铆钉摊在瓦片上,个头不算齐整,却都能用。院外是京城的冬末,风从墙头刮过来,吹得账纸一角翻起,啪嗒一声,又落回去。

王喜在旁边抄册,头也不抬地道:“问得倒轻巧。走哪儿去?从东库到西库?还是从户部账房走到工部院门?”

来人聪抱着一摞木牌经过,听见这句,小声插话:“若只是走到院门,得先把这三百七十二块牌子挂完。”

苏冶把火钳搁下,看向李冼。

他站在院门边,黑氅换成了一件寻常青布袍,腰间不佩剑,只挂着一枚旧木牌。那木牌原是随军工坊早年给他补的临时牌,上头还写着“李三”两个字,字迹歪,边角被磨得发亮。如今宫里宫外的人见了他,谁还敢喊一声李三,可他偏把那牌子留着,像是嫌京城的金印玉册不够碍眼。

苏冶问:“你交清了?”

李冼点头:“印、册、兵符、宫门令,都交了。”

王喜这才抬头:“都交给谁了?”

“该归兵部的归兵部,该归中书的归中书,该归姜玉的归姜玉。”

“还有呢?”苏冶问。

李冼想了想,“还有几封劝进表。我没拆,让人原样送回各家。”

院中静了一瞬。

来人聪倒吸一口气,像是听见有人把一筐好炭倒进水里。他这些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仍旧改不了遇事先心疼东西的毛病。劝进表这东西不顶吃不顶穿,可放在如今的京城,比一车熟铁还烫手。

苏冶伸手把脸上的灰抹开:“他们没疯?”

“疯了几个。”李冼说,“姜玉替我骂回去了。”

说到姜玉,院里几个人都闭了嘴。

女帝登位不过数月,朝堂上的新旧官员还在摸她脾性。起初有人以为她新寡,又是女子,纵然从前掌过汝南王府和南境政务,坐到那张椅子上,总要顾惜些脸面。结果第一日廷议,她便当着满朝人的面,把三省递来的空文退回去,连批了六个“重写”。第二日,有御史拿祖制说话,姜玉听完,让人搬来旧年军需亏空的账册,从辰时念到午时,念到那御史额上出汗,末了只问一句:“祖制里可写了欠匠人七年工钱?”

那人没答出来。

姜玉便说:“那就先把活人欠的账还了,再同朕谈死人留下的规矩。”

此话一出,朝上许多人脸色都不好看。脸色不好看归不好看,工匠新令还是发了下去。京中旧工部拆成两处,一处管军器,一处管民造,另设匠籍司,专管登记、工价、学徒、伤残养济。苏冶原被推作匠作总使,案上的札子叠起来比炉砖还高。

她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核旧账、验旧料、定工价、分匠籍,城内城外的工坊被她翻了个底朝天。有人叫好,也有人在背后骂,说她一个出身民坊的妇人,一朝得势便骑到百官头上。苏冶听了,只让杨千把骂得最响的几家账册单独拎出来。

一查,果然都有毛病。

于是骂声少了一半。

剩下一半是账上暂时没查出毛病的,苏冶也懒得理。她忙到夜里趴在案上睡,醒来袖子上印着半张欠薪名单,名字倒着贴在脸上。来人聪瞧见,想笑不敢笑,最后被王喜赶去烧水。

可她越忙越清楚,这位置不该她坐久。

“我是会打铁,会看料,会算一笔工钱该不该给。”苏冶对王喜说过,“可天下工坊若都盯着我一个人,那和从前盯着一个官老爷也没什么差别。规矩写完,就该让规矩自己跑起来。”

王喜当时正在数钱,闻言停了算盘:“你这是想撂挑子?”

“不是撂挑子,是不把挑子背成祖宗牌位。”

王喜骂她歪理多。

歪理递到御前,就成了一封辞表。

苏冶写得很实在。她说匠作新制已立,京中旧账初清,各州试行已有章程。她不通官场礼法,也不耐烦日日坐在衙门里听人绕弯,愿辞匠作总使之位,改领一枚行走牌,往各地查矿、看炉、验工价。朝廷若有疑难,可来信问她。若要她回京坐堂,恕难奉陪。

最后四个字,杨千看了半晌,提笔给她划掉。

苏冶不满:“划什么?这四个字最有精神。”

杨千面无表情:“太有精神,容易挨打。”

最后改成了“容后再议”。

姜玉看到这封辞表时,正在用午膳。案上摆着一碗汤、一碟青菜、一小盘蒸鱼,鱼刺还没挑完。她看完第一遍,没说话。看完第二遍,把筷子搁下,吩咐内侍宣苏冶和李冼进宫。

两人到时,殿里没有外臣,只有几名女官在偏案整理奏章。姜玉穿着素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支银簪。她比从前瘦了些,眼下偶有青影,坐在那里却仍旧让人不敢糊弄。

她把辞表拍在案上。

“一个不肯称帝,一个不肯做官。”姜玉冷笑,“朕当年怎么没看出来,你们两个竟这般有出息。”

李冼道:“陛下如今看出来也不迟。”

姜玉抬眼看他:“你闭嘴。”

李冼果然闭嘴。

苏冶忍了一下,没忍住笑。姜玉的目光立刻扫过来:“你笑什么?你也闭嘴。”

苏冶只好也闭嘴。

殿里安静片刻,只听得窗外风吹过廊下铜铃,叮当一声,很轻。

姜玉低头看那封辞表,手指按在“各地查矿、看炉、验工价”几个字上。萧继云还在时,总说苏冶不像个官,倒像一把没装鞘的锉,哪里不平就往哪里磨。那时姜玉骂他自己病得躺不住,还管旁人像不像官。他便笑,说不像也好,像官的太多,事情才做成这副样子。

如今那张榻空了,药碗也撤了。殿后廊下有一盆老梅,是萧继云从汝南带来的,入京时瘦得只剩几根枝,姜玉嫌它寒酸,仍叫人种在了向阳处。

她不看那梅,只看眼前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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