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走,朕拦得住吗?”她问。
苏冶老实道:“硬拦也不是拦不住。”
“你还敢回嘴。”
“陛下问得实在,我就实在答。”
姜玉气笑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苏冶,匠作总使你可以辞。匠籍司不可废,工价令不可松,伤残养济一项,钱粮再紧也不可拖。各州派去的人,若敢拿你名头敛财,朕不管他是谁举荐,一律办。”
“是。”苏冶应下。
“你出去看矿看炉,所见所闻,每月写一封札子回来。写不出好文章也罢,把账写清楚。”
“这个容易。”
姜玉又看向李冼。
“你呢?太子旧名不要,兵符不要,封王也不要。天下刚定,你倒走得轻。”
李冼低头行了一礼:“我留下,朝臣便总盯着我。陛下施政,他们要问我点不点头。陛下杀人,他们要猜我肯不肯。既然已经让了,就让干净些。”
“说得好听。”姜玉道,“你就是嫌麻烦。”
李冼想了想:“也有。”
苏冶偏头咳了一声。
姜玉拿起案上一卷空白路引,扔给他:“滚吧。”
李冼接住。
“带着她一起滚。”姜玉又道,“省得朕看见你们两个,就想起有人从前同我说,等天下定了,他要在宫里种一园梅,年年气我剪枝太狠。”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没人接话。
姜玉很快恢复如常,转身拿起另一道奏章:“路上少惹事。惹了事,报官,不许打着朕的名号吓人。”
苏冶道:“若官府本身不讲理呢?”
姜玉头也不抬:“那就把账寄回来。”
两人退下时,殿门外的日光正斜。内侍领他们穿过长廊,苏冶回头望了一眼。姜玉已经坐回案前,朱笔落下,一笔一划极稳。她身后的窗半开着,风吹进来,殿后那株瘦梅枝头微微晃动,还未开花。
出宫后,王喜在工部院门口等他们。
她手里拿着新做的行走牌,脸色比姜玉还不好看。
“我不跟你走。”王喜先说,“京里这一摊子没人看着不成。杨千留下,来人聪也留下。赵大栓说他年纪大了,不折腾,要去教学徒。孙小六倒想去,被赵大栓揪回去了,说瘸腿还没好全,别丢人现眼。”
苏冶笑道:“我也没打算把你们都拐跑。”
“你有前科。”王喜冷冷道,“当年说做几把锄头,后来做成铁厂。说修几把刀,后来跟着北上。现在说看几座炉,谁知道你会看到哪里去。”
苏冶把行走牌收进怀里:“那你守着京里的账。”
王喜哼了一声:“用你说。”
她又塞过来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块干饼、一袋盐豆、两双新袜子,还有一本薄册。薄册上写着各州分坊的名录,哪家掌柜精明,哪处矿头难缠,哪条路春汛会塌,都标得清清楚楚。
“路上别乱花钱。”王喜说。
苏冶低头翻了翻,心里一暖,嘴上却道:“王大掌柜如今管天下匠作账,还惦记我这点盘缠?”
王喜伸手点她额头:“少贫。外头不比京里,饿了别硬扛,病了别省药。还有——”
她看了一眼李冼。
李冼很识趣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王喜压低声:“人带好。别让他又去当什么神棍。”
苏冶终于笑出声。
傍晚,京城西门开了一道小缝。没有车队,没有仪仗,只有两匹马、一辆轻车,车上放着几只工具箱、两袋炭样和一口小铁锅。苏冶坐在车辕上,李冼牵着马,行走牌挂在腰间,木牌“李三”被他收进袖中。
城墙上有人认出他们,想喊,又被同伴扯住。
苏冶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很大,宫阙在暮色里只剩一片沉影。那里面有没清完的账、有吵不完的朝会、有姜玉压着火气批过的一道道朱字,也有一株还没开花的梅。
李冼问:“舍不得?”
苏冶想了想:“有点。毕竟账还没全清。”
“回去?”
“算了。”她拍了拍车上的工具箱,“账本有人看,炉子没人替我看。”
李冼牵马往前走。
城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门轴响了一声,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