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回到那座炉前时,天还没亮。
炉子安在京城西边的新匠作场里,地方是旧军械场改的。墙还没修完,几处砖缝漏风,院中堆着拆下来的旧铁架和新运来的炭。可炉身已经砌好,外头用黄泥抹过,火口不大,烟道斜斜伸出去,和她当年在南境起的第一座小炉很像。
那座真正的旧炉没能运来。
北上时路远,后来又打仗,炉砖拆了几回,最后留在南边分坊。王喜说要不要按原样重砌一座,苏冶起先觉得没必要。炉子就是炉子,好用最要紧,念旧不能提高出铁率。可等她看完匠作令第一批回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还是画了图,把最早那座小炉的尺寸标给了工匠。
工匠们嘴上没说,手上却做得细。炉壁厚半寸,风口低一寸,连她从前随手垫在炉脚下的石片,也有人照样找了块扁石塞进去。
苏冶看见时,哭笑不得。
“这个不用学。”她说。
周老匠蹲在旁边抹泥:“样炉嘛,差一分都不像。”
“那石片是当年砖不平,随便垫的。”
“随便垫的也垫住了。”周老匠道,“有些东西,后来人看着,知道你们也是凑出来的,心里踏实。”
苏冶便没再让人取走。
今日是新炉第一次开火。没有大典,也没请朝臣。只来了几个熟人:王喜带账册,杨千带验工牌,来人聪抱着一袋炭走得歪歪扭扭。赵大栓背着锤,孙小六拄着新换的木拐,两人一边走一边吵,说风箱该谁先拉。阿石也来了,腰上挂着那块新工牌,站在人群后头,眼睛亮得像守着过年饭。
苏冶没有穿官服,只穿旧棉袄。袖口被炭火燎过,洗不掉。姜玉见过,说她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苏冶问衣料钱,被姜玉冷笑着骂回去。少了萧继云插话,宫里连骂声都显得空。
炉火点起来时,天边露出一点灰白。
来人聪往膛里塞柴,塞得太急,被烟呛得直咳。赵大栓嫌他碍事,一把抢过火钳。孙小六在旁边笑,笑完又咳了两声。他的腿好不回从前了,走远路仍疼,但手稳了许多,磨刃磨得比不少健全兵还细。
苏冶站在风箱边,手掌按上木柄。
木柄是新刨的,却按她旧习惯打磨过,握上去不硌手。她拉了第一下,风进火膛,暗红的炭慢慢亮起来。第二下,火苗伏低又蹿起。第三下,炉口发出熟悉的呼呼声。
这声音她听过太多次。
最早听见时,她满脑子都是活下去。怎样不露馅,怎样换钱,怎样在乱世里给自己找一块能站住的地。后来听见时,她想的是订单、铁价、军械、路上的损耗,想的是李三那张看似懒散实则什么都算过的脸,想的是炉火不能灭,灭了前头的人就少一件能用的兵器。
如今再听,她想起的却是名字。
周老匠,阿石,赵大栓,孙小六。还有许多她记不全的人,账册上密密麻麻一串。有的已经领了欠薪,有的等着复验,有的死在旧账被翻开以前,只剩亲人在册子上按一个手印。
她从前不爱把事情想得太大。
太大的话容易空,容易叫人上头,也容易让人替别人安排命。她只信手里的铁,眼前的账,今日能不能把饭吃上。可一条条小规矩连起来,竟也能把一个人的命往上托一托。少被白使一次,多拿一袋米,伤了有人问,徒弟不是牲口,匠人的名字能写进官册里。
这不是神仙事。
只是把该给的给回去,把不该拿的追回来,把做活的人当人看。
炉温渐高,苏冶夹起第一块旧铁。
这块铁来自旧工部库,是一片断甲。边缘裂得厉害,里面夹杂多,按从前的规矩,多半会扔在废堆里,等哪天账上写作耗损。苏冶把它放进炉中,火舌舔上去,黑色的锈慢慢变暗红。
“这料不好。”赵大栓说。
“知道。”
“炼出来也费劲。”
“费劲就记工时。”苏冶道,“不能因为料烂,就叫人白费劲。”
赵大栓被噎了一下,半晌嘟囔:“现在你们开口闭口都是工时,听得耳朵起茧。”
孙小六立刻道:“你嫌工时,不领钱?”
赵大栓瞪他:“谁说不领?”
众人笑起来。笑声在空院里散开,不大,却暖了一点。
第一炉不是为出好铁,是为试火,也为给新来的学徒看规矩。苏冶让阿石记炭量,让另一个缝甲出身的女子记时辰,又叫孙小六把每次添料、出渣、锤打次数都报出来。杨千在一旁抄得飞快,王喜偶尔纠正数字。
“别嫌麻烦。”苏冶对围着的年轻人说,“你们以后到哪一个分坊,第一件事不是拜炉,也不是拜师傅,是看账册。料从哪来,工钱怎么算,坏了谁担,伤了谁报。看不懂就问,问不明白别按押。”
一个小学徒怯怯问:“师傅会不会嫌我们事多?”
周老匠把泥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好师傅不怕你问。怕你问的,多半心里有鬼。”
苏冶看了他一眼。
周老匠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看炉口。
太阳升起来后,李冼来了。
他没有带仪仗,只穿一身灰色常服,外头披着旧斗篷。守门的小吏认出他,慌得要跪,被他抬手拦住。可院里还是一下安静了。赵大栓背脊绷直,孙小六想站起来,拐杖差点滑倒。
李冼看见苏冶手上全是炭灰,笑了一下:“苏署令新官上任,倒比从前更像烧炭的。”
苏冶把火钳递给阿石,回头道:“殿下清闲得很,专程来笑话臣?”
“不是殿下了。”李冼说。
这句话他说得平常,院里的人却都变了神色。新朝已定,仍有人劝他受封、受天下名分,他都压着不接。苏冶知道那不是懒。他把最难的路走完,又在人人推他上去时退下来,比进京更难。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初见时那张黑沉沉的脸,想起他装神弄鬼,想起他在破屋里和她讨价还价,想起一路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那我叫你什么?”她问。
李冼想了想:“李三也成。你不是一直叫得很顺口?”
赵大栓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像听见有人拿锤敲玉玺。来人聪憋笑憋得脸红,被王喜踩了一脚。
苏冶却点点头:“行,李三。来都来了,拉两下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