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姜婋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好在那金钗刺的浅,外加这五年她日日锻炼,身体机能大胜从前。
见昭离整日待在客栈愁容不散,姜婋便提议去风沙渡集市逛逛。
昭离本来担心暴露行踪,但来到热闹的集市后,瞬间抛去顾虑。
因为这里地处三国交界,异族混居,形色各异之人太多了。
姜婋依旧是女扮男装,昭离入乡随俗,在脸上蒙了一层面纱,正好可以隐藏身份。
集市中央,一处围满人的摊位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战利品,有狼牙串成的项链、兽皮制成的护腕、异族香料,还有些珍稀的小饰物。
在摊主的吆喝声中,几个孩童正轮番射击,但能准确射中的寥寥无几。
昭离生在兴都,长在水乡湖州,哪里见过这等西域的小玩意,站在摊位前顿时走不动了。
姜婋问道:“你想试试吗?”
昭离眼中跃跃欲试,又迟疑了一瞬。她习惯了谨慎小心,尤其是在异乡之地,但令她意外的是,那些高鼻深目的异族人并未对她投来敌意,反而笑着鼓励她试试。
昭离用指尖拨了下弓弦:“可是我不会射箭……”
姜婋了然一笑:“不是还有我吗?”
说罢,她随手抛了几枚铜钱给摊主,接过一支圆头木箭递给昭离:“我来教你。”
她移步站到昭离身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昭离自幼便很少与人亲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时,耳畔传来姜婋的问询:“你想要哪个?狼牙吊坠、琉璃珠子,还是……”
箭尖顺着二人汇聚的视线,落在最中心的兽骨匕首。
两人默契一笑,用力拉开弓弦。
姜婋刚柔并进的声音响起:“射箭手要稳,眼要准,一旦确定目标,就别犹豫。”
昭离呼吸微滞,握弓瞄准。
“就是现在——”
箭矢破风而出,弦风擦过昭离鬓边的面纱,“铮”地一声正中摊位前的兽骨匕首。
围观的人微微一愣,随即爆发欢呼:“好箭法!”
昭离欢欣鼓舞:“射中啦!我居然这么厉害!”跳跃间,她的面纱款款飘荡,露出忽隐忽现的笑颜。
姜婋心道:“公主果然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喜怒哀乐藏不住呀。”
几箭下来,昭离射中不少小玩意,两个人抱着战利品,闻着味儿去了不远处的烤肉摊。
西陲之地的羊肉不似中原那般切好小块,上桌的是一大块完整的羊腿。
昭离碰了下,食指被热油烫到,轻轻吹气问道:“这怎么吃啊?”
姜婋一指她怀里的匕首,“用这个。”
见昭离咬着手指发愣,姜婋摇头轻笑,从腰间拔出小刀,将羊腿最嫩的地方切下,拈起那片肉,挑开面纱,送到昭离嘴边。
昭离从未被人这般照顾过,只定定地望着她。
姜婋笑道:“愣什么,快趁热吃了。”
昭离张口衔住,霎时双目闪出星光:“好吃!”
她拿出兽骨匕首,刀锋游走间宛如庖丁解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滞不涩,转眼就把羊腿切得片片分明。
恍惚间,姜婋想到了夏星澜,忙问:“你学过厨艺?”
“那倒不是。”
昭离垂下眼眸,语气伤感:“我之前一直在湖州与干娘打鱼为生,客人最爱吃个新鲜,干娘就想到做活鱼片。我和干娘靠着这个手艺攒了些钱,本想跟官府讨一片鱼塘,结果被中间牙人骗了,我干娘也因此一病不起,她在临终前告知了我的身世……”
她顿了顿,涩然道:“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家里穷,爹娘养不起才把我丢了。没想到我爹竟然是皇帝,他是大昭最富有的人,怎么不愿意要我这个女儿呢?我干娘说,是因为我出生时天象不祥,八字不好,谁养我谁就会倒霉,可不是吗……我娘亲死了,母族被屠,干娘病逝,好不容易认祖归宗,却要离开故土,嫁去他国,又被歹人劫走……”
说着,昭离的眼中泛起泪光。
姜婋握住她的手:“昭离,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不幸,而是天下女人的不幸。”
昭离弯刀般的眉眼不解地蹙了蹙。
“所谓认祖归宗,不过是一派胡言。家庭乃至家族,从它诞生的一刻起,便是为男性服务的。男人垄断了这个世界的秩序,皇帝是男人,做官的是男人,再加之子承父业,士农工商各行的话事人皆是男子。女人除了苦难,什么也无法继承。若这世道不改,便会有万千女子如你一般,生来被抛弃,长大后以婚姻为由被贩卖,沦为生子工具,这一生都被吃干抹净。”
姜婋一针见血道:“你遭遇的所有痛苦,不赖什么天象,更不怨你的八字,只因你的那个皇帝老爹!”
在「三从法则」的影响之下,昭离维护道:“我父皇对我很好,他不过是被媚皇后迷惑了……”
“你可千万别听这鬼扯之言,你出生时媚皇后还未入宫呢!再说了,你爹自己不动这个心思,谁说也不管用。”
姜婋愤然:“自古以来,世人惯会为天子开脱,什么被女人迷惑,什么听信佞臣谗言,总之怪了所有人,唯独不怪始作俑者那个男人!为何承认一个男人犯错这般困难?”
昭离塌下双肩,无力道:“可父皇毕竟是皇帝,他要为天下着想,想必一定身不由己吧……”
姜婋鼻腔一哼:“他是否身不由己,我不知道,不过等你称帝了,不就知道了?”
昭离忙来捂她的嘴:“你别胡说,我怎么能称帝呢?”
“怎么不能?你可知回夏便是女主治国,首领叫‘巫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