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风!”裴旻时沉声低喝,声音在室内回荡,带着压迫感。
然而,外头无人回应,他的脸色更加阴沉,再次沉声唤道。
不多时,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厚重的门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屏风外头。
“看看你做的好事!”
一个汝窑白瓷酒壶飞掷而出,正正砸在屏风槅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瞬间裂成了碎片。
裴旻时平日虽算不上随和,但也极少如此动怒,此刻他眉眼凌厉,让人不寒而栗。
外头的人不知缘由,只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还不滚进来把那腌臜邪物砸了?等我请你吗?”他的声音冰冷。
外头的人慌忙进去,却又茫然地愣了愣:“主子,砸什么?”
裴旻时横眉看去,眼中怒火渐起,正欲沉喝,看到来人是曜广后,方止住了几分:“你那兄弟呢?”
“兄长送云婵姑娘回畅春阁,大约是雪路难行,还没回来。”
裴旻时听罢,眼稍扫过几丝不耐烦:“近来他做事越发怠惰了,不过处理个东西都不妥帖。你进去旁边小抱厦,把里头放着的青梅酒,拿出去砸了。”
曜广连声应是,抱着酒坛子出来时,却见如尘在榻上半倚着。
脸若红霞,燥热难耐,兼有瘫软无力,神色痴迷,呓语不断等状况,再细闻这坛中酒,曜广便猜到了大概。
这是风月场所常用的下三滥的东西,也不知哪来的。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多看,只贴着墙出去。
“她醉了,你去弄碗醒酒汤来,兴许有点用。”裴旻时开口,语气虽然仍是冷的,但明显怒气消了许多。
“是。”曜广如蒙大赦,赶忙推门出去。室内重新归于宁静。
裴旻时无奈看着她。
她已经不闹了,只是静悄悄地抱着他,然后默默流眼泪。
眼睛湿哒哒的,像雨季的湖泊。
脸烫得像刚从热锅里出炉的馒头,粉扑扑的脸蛋,散发着雾气,浑身又潮又热。
裴旻时不知拿她怎么样,只是任她半搂着,由她抹眼泪。
渐渐地,他的脖颈处沾满了她的泪珠,泪水甚至滑过锁骨,一点点流进胸膛。
湿漉漉的,有点痒。
不多时,曜风推门进来:“主子,醒酒汤来了。”
说着,往炕桌上端。
裴旻时尝试扶她到炕上。可是,她浑身软得像水似的,全然无法站立。他只得抬抬下颌,示意曜广端过来。
“醒酒汤好了,喝完就没事了。”
她轻哼了一声,只是摇头。手蜷成一团,攥着他的外裳,直往身上裹。
“我冷。”温热的鼻息扑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鹅梨香气。
“曜广,拉开她。”
曜广不敢上前。
凌厉的眼神扫了过来,曜广无奈,只得上前将如尘拉开。
但她越发搂得紧,裴旻时只好将她一把横抱起来,靠在炕上,拿起醒酒汤,抵在她的唇齿间。
“喝了就不难受了,快喝吧。”
“我冷。”大约是药物作用,混乱了神志。她浑身冷得要紧,直扯住他的外裳往身上盖。
衣服不够长,扯上去就滑下来,她又往身上拉,如此反复,不能如意,急得直哭。
“再坚持一会儿,等药效过去就不冷了。”裴旻时轻声安慰,她才勉强仰起脖子,张开嘴巴喝了几口。
“咳、咳、咳………”
不知是嘴巴张得太小,还是仰脖幅度太大,她呛了一下,醒酒汤顺着雪腻的脖颈就往下淌。
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醒酒汤也在混乱间,被打翻在地。
她被呛得难受,发出低泣声:“好苦!好苦!我不喝!我不要喝!”
说着,她抱着膝盖,团成一团,嘴唇颤抖着,可怜得像一只雪地里受伤的小鸟。
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嗓音已经变得嘶哑不堪。到最后她几乎像个婴儿似的,哭得嘶哑无状,浑身颤抖,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旻时的心也不是铁打的,只好作罢。
曜广站在边上,见状,提议道:“主子,要不我去找杨大夫想想办法?”
裴旻时犹豫片刻,道:“也好,只是除夕夜劳累他,难免说不过去。明儿你去把前些日子南安王送的千年人参给他,再取二十两银子,一并送过去。”
曜广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稀薄的灯火,幽幽发着光。裴旻时哄她躺下来,给她盖上被子,便起身离去。
她立即急得扯他的衣襟,一面说着“掉冰窟窿里会冷,快上来暖和暖和”,一面给他也掖上被子。
裴旻时无奈,只好斜倚在床沿上,背靠着床栏,由她靠着。
白鹤楼到雪炉,来回至少半个时辰,且还有得等。
她侧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搂他的腰,她执意要枕在腿上,他连忙取了个软蒲团,垫着她的脖颈。
渐渐地,她平静下来,昏昏沉沉的,像是要睡着了。
一对浓密睫毛,黑羽毛似的覆在脸上。额上的几缕碎发,垂到鼻尖上。
轻轻浅浅的呼吸,将发丝吹起来。
他伸手替她拨去发丝,指尖落在她的脸上,却又缓缓滞住,最后只是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他安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