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花灯挂在炕边的镂空隔断上，转身走进隔壁的小抱厦房。

点好茶炉子烧滚水，又支着脖子在梨木柜子里翻翻找找。

茶叶没找着，倒是一眼瞧见边上立着的大药柜子，里头放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抽屉上贴着药名，活像外头药铺的柜台子。

隔着门帘子，裴旻时的声音传进来：“若实在找不着茶叶，你就从药柜子里抓麦冬、百合、茯苓、玉竹、沙参各两钱，煮滚了沥干净，只留下汤端进来即可。”

如尘连声答应，依着他的话一一照做，不多时便熬出一碗药汤来。

打开门帘走进去，裴旻时侧身坐在炕沿上，正凝神看她那盏花灯的花卉纹样。

他的下颌微微仰起，身后是灯光，也映衬得侧脸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

不知是不是预备睡下的缘故，他只穿着单薄的月白斜领宽袖襕衫，前襟微敞，乌黑长发随意散在肩上。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才收回眸子，挂上花灯，从衣桁上随手拿了件烟紫色的云锦外裳，套在身上。稍微正襟危坐。

待如尘将炕桌收拾好，端来生津止渴的茶汤，他已形容整齐，半倚在炕上，两只眼睛直静静盯着她看。

“茶汤煮好了，世子小心烫。我先回房了，世子也早些歇息吧。”

如尘倒好茶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准备取下自己的花灯回房。

一沓卷起的书，突然挡住她的去路。

裴旻时浓眉微挑，一对雾沉沉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却什么都没说。

如尘眨了眨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之间，一对清凌凌的杏眼，左右转了转。

她看着他，没有从他的脸上捕捉到准确的挽留信号，于是再度伸手去取花灯。

裴旻时直接伸手帮她取下来，却不给她，而是拿到手里打量了会儿，笑道：“你的花灯，怎么是死的？”

“嗯？”如尘眨了眨眼睛，“花灯不都是死物吗？难道还有活的，花灯妖怪吗？”

“我的意思是，它不会转。”裴旻时低笑一声，指着灯坠上的六菱灯罩道，“这个灯型，这里是可以旋转的，就像走马灯那样。”

“是吗？”如尘凑上前看了看，“我严格按照步骤做的。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还以为它本来就是不会动的。”

“看来，你这个师父不太厚道。”裴旻时自嘲地笑了笑。

“何以见得？”如尘迷茫地刮了刮脸颊。

这花灯的制作方法是萧辰手把手教她的。她了解萧辰，他做事情总是很专注认真，必然不会遗漏这么关键的步骤。

裴旻时略加思索，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大概是，他在等你发现这灯不会转，然后回去找他吧。”

听了这话，如尘目光微滞，心里渐渐涌起一股热流，仿佛萧辰的气息又近在眼前似的，那样鲜活和真实。

原来......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心思吗？就为了能多见她一次？

“其实，他只是故意添了个步骤，卡住旋转的手柄而已。”裴旻时望着微亮的灯火，眼眸低垂，“把这里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随着一番摆弄，裴旻时将花灯挂在了炕边的镂空雕花隔断上，轻轻一拨，方才呆笨的花灯果然轻巧地转动起来。

看着晃晃悠悠的花灯，如尘渐渐陷入过去的回忆，眼睛泛起了水雾。

“世子，你养尊处优，还会这种手艺呢？”

她看着他拨弄花灯的眉眼，越看越是熟悉，那些过往的画面，相似的场景，反复交织，使她的心脏微微颤抖。

“你不是也会吗？”裴旻时语气沉静，默默将眼神从花灯上移开。

看着她莹润的眼眸一直落在悠悠转动的走马灯上，他有瞬间的冲动，想要告诉她真相。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有机会告诉她这个小关窍了。可却不是曾经的身份了。

可是，他却不能任性。有太多的顾虑。

想到此，他的头脑甚至开始涨痛，零碎的回忆、重影攀上他的脑子。胸腔甚至有一股炽烈的热意，隐隐灼烧。

“陪我下会儿棋吧。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看棋谱，棋艺很有长进。”他岔开话题。

如尘回过神来，看着他沉默的神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阴沉难解。

她想着，自己想必还不是他的对手，还需再好好研究些时日，便摇了摇头。

裴旻时取出一个黛蓝色的蜀锦荷包，束口掐金包边，玄色混金色丝线织的络子，里头鼓鼓囊囊的。

他掂了掂分量，往桌上一扔。

如尘听到沉甸甸的响声，估摸着，里边装的是钱。

他身子忽而往后一倚，显出有几分刻意为之的轻松，嘴角微抿着：“赢了我，这袋银子都给你。”

如尘愣了愣，心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她想起今日曜风送过来的红包，里头装的是金锞子，搞不好他这钱袋子里也全是金子。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她。贪心不足蛇吞象，她不能因小失大，她可不想让他发现她实际上是个又蠢又笨的傻丫头。

“世子，这是赌博行为，棋弈应是君子间的活动。”她略微正色，做正经模样，“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裴旻时轻笑：“我让你36字。”

如尘深吸了一口气。

近日她对着棋谱学历很多，已经颇有长进。他既然愿意让36子，那她应该还是有机会赢的.....吧？

“可是......”

“赢一局，全部给你。”

如尘即刻坐到了他的对面，迫不及待道：“那我要执白棋，我先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