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小筑内,熏香袅袅。众人刚吃了炙羊肉,丫头们正在屋内打牌。
如尘则坐在炕上,给先前预备做的上元节花灯绘制印花纹样。
半透的绢面,刺上深烟色的海棠花,夜间点亮时,会映出纹路。
她低垂着头,一直画到三更。
灯坠、流苏悉数装上,点上蜡烛,轻稳一提。一个美轮美奂的菩提叶花灯映入眼帘。
如尘抻了个懒腰,提着新制的花灯,想找人看看自己的成果,却见原来相约守岁的几个人,皆睡着了。
沉烟占着床榻,月鸣喝得沉醉,趴在炙羊肉的案桌前,方嬷嬷早就回了家,其他丫头也不知到哪个房里玩关扑了。
她提灯走到室外,想试试这花灯,在夜间提着是否明亮。
打开帘子出去,寒意灌进室内,她立即打了个喷嚏,鼻尖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娘子还未睡呢?可仔细着,小心夜里着了风寒。”一个眼生的侍女,不知从哪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领烟青色斗篷,给她披上。
如尘裹紧斗篷,笑道:“你是哪家的丫鬟,我怎么没见过你?”
“府里近千人,光丫鬟婆子就几百个,我又不在娘子跟前伺候,娘子哪能都认得。”
如尘笑着推开斗篷:“多谢你了。我进屋就不冷了。”
那丫鬟笑道:“娘子别忙走,我是从憩星阁捎了话来的。世子说想见你,让你过去一趟呢。”
“见我?”如尘抬头看了看夜色,“这么晚了,他找我做什么?”
“主子的事,做下人的哪儿能知道呢。我只管传话,娘子跟我来就是了。”那丫鬟笑着领她走。
如尘探头看了眼夜色,雪虽然渐渐小了,但积雪几乎没到脚踝。
院里廊下虽都挂着灯,但到底夜深,四处昏暗无人,她不敢轻动。
那丫鬟回头劝道:“想是世子要同娘子一起守岁呢。我见世子房里要了几碟果子,又摆了酒,摆了骨牌,正等娘子去玩呢。”
说着,那丫鬟直接上来挽她的胳膊:“娘子快走吧,别让世子等急了。”
如尘满腹狐疑,但她想着,侯府向来门户紧,院里院外都是裴府的人,想来不会有事,便将信将疑地跟着她往前走。
只是,越往前走越不对劲。这不是去憩星阁的方向,倒像是往西边后廊院子而去。
“你要带我去哪?去憩星阁不是这个方向。”如尘眼见地方越来越眼生,行走之处越发昏暗寂静,便不敢再往前走。
“娘子不知道,这是抄的近道小路。”那丫鬟解释道,又要上来拉她。
她预感不妙,大除夕夜里,四处灯火通明,偏生这儿昏黑不见人影。
凭借多次被坑害的本能,她直接甩开她的手,急匆匆折返回去。
“诶!娘子你怎么走了?”
“你去跟世子说,今儿太晚了,我睡下了。明儿再去给他赔罪吧。”说着,如尘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那丫鬟还在后头叫喊,隐约之间似乎还能听见陌生男子的交谈声。
她越想越怕,连忙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用跑的速度,沿着记忆中的路,一路疾跑了回去。
跑着跑着,来到熟悉的光亮之处,她方放慢脚步,扶着廊柱喘着粗气。
雪势渐微,但廊间冷风依旧萧瑟,不一会儿,她就感到十指冰凉,皙白的手背浮出一层淡淡的紫色。
她抬头望周围的景色,自己走得匆忙,竟糊里糊涂的走到了白鹤楼。
雪静静地飘落,廊下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动。阁楼上已经熄了灯,此时晦暗如高耸的黑色尖塔,和浓重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如尘心里一阵心悸。
恰在此时,白鹤楼昏暗的门楼深处,忽然传出几声低沉的咳嗽。
“曜风,点灯。”裴旻时的声音传了出来,声音微微有些哑。
“曜风?”他又唤了声。
房内很快亮起了灯。裴旻时的侧影投在橙色纱窗上。
裴旻时怎么在这里?所以刚才那个眼生的丫鬟真的是骗她的?
她想带她去哪里?她究竟想做什么?
若是方才她真的傻傻地跟她走,不知会面临什么可怕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她汗毛直竖,后背发凉,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裴旻时这时已经直起身,就要往外走。
如尘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无处可藏,最后只好干愣着杵在那里。影子被远处廊下的灯笼照得婀娜细长。
一只指节修长的大手,掀开黛黑撒花软帘,裴旻时从里头走出来,看见她时,亦是一怔。
如尘尴尬一笑,低声福礼。
“深更半夜,你在这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有些严肃。但如尘莫名觉得,他的神情是温默的。
即便他逆着光,浑身陷在暗影里,只有灯火勾勒出一个轮廓,看不清面容。
“我……”捕风捉影的事,没有实际证据,她不想找事,于是只说了句,“路过。”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深冬的冷气撞到了一起,皆有些无言沉默。
“外头冷,你要不要进来……”
“你不是想喝茶吗?我帮你……”
二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又同时戛然而止。短暂的沉默后,裴旻时点了点头,如尘低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