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尘在前头听见了,回过头来,肃色道:“别乱嚼舌头了,快走吧,雪大风紧的,也不怕冷死你们两个。”
沉烟这才闭了嘴,笑嘻嘻地跟上去:“娘子今晚咱们一道守岁吧。我准备了好多剪纸样子,还备了几碟果子小菜,一坛绍兴酒。咱们今晚乐一乐。”
如尘二人笑着点头。
“沈娘子!请留步!”不想,才出了园门,曜风忽然追了出来。
众人顿住脚步。曜风递过来一只铜孔雀纹镂空手炉。
这铜手炉小巧精致,炉身呈海棠形,炉盖上的镂空雕着孔雀纹样。外头裹着的云锦兔绒手炉袋,用红丝带系着,垂下两串红璎珞。
如尘接过来,手炉刚换了碳,热烘烘暖呼呼的。不知炉上放了什么香饼,淡淡的清香从炉上散发出来。
“世子说雪天冷,特让小的拿过来,娘子捂着不怕手冷。”说着,曜风又递来一个红色绒布包,“这是世子专给娘子的红包。”
如尘微微一笑,谢过曜风。曜风转身离去。
*
回到雨歇小筑,如尘脱去寒气重的外衣,裹着鹅黄大绸被毡,歪在炕上,直搓手哈气。
喝了一碗解酒的热姜茶,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如尘清醒了几分。
今天无论是在年宴上,还是在雪中夜行,亦或是鬼使神差地给裴旻时解斗笠,她的状态都算不上清醒。
全都是宴上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对视闹的。
她的心神恍惚,意志摇摇欲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想找回当时熟悉的感觉。
儿时萧家曾经想送萧辰上汴京,进太学府,将来才能有出息。那年,他们都说他再也不会回扬州了。
萧辰登船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在扬州码头,她站在凳上,也是那样执意要给他戴斗笠。边戴边哭,折腾了很久都没有成功,耽误了船行。
后来,母亲把哭成泪人的她强行抱走,才让进京的船顺利开走。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太学府的师傅不肯收他,都说他顽劣,冥顽不灵,像在描述另一个世界的人。
手里捧着的手炉,炉盖的镂空,还散发着丝丝雾雾的香气。这气味清甜柔腻,温煦平静,令人闻之欲睡。
如尘托着腮,抱着绒面软靠枕,半躺在炕上,神思游离。
她想起他在船上回望的神情,恍恍惚惚竟和裴旻时的眉眼对上了。
她吓了一跳,手炉从掌中滑落,落到炕边上。如尘俯身去捡,袖间口袋里放着的红包掉了下来。
绛红色的云锦小荷包,用金线束口,缎面上绣着平安二字。她解开束口,只见里头放着几锭金锞子。
如尘顿时愣住,攥着那掌心大的小荷包,内心的震动,久久不能平静。
思绪回到多年前。
“萧辰哥哥!给红包!”
每年除夕,她都会找他讨喜钱。萧辰虽然也只是讨红包的年纪,但每年都会给她准备。
他有一个匣子,里头装着他攒的银钱,金锞子、银锭子,玉啊翠啊,百宝箱似的,什么也有。
只要她讨喜钱,他就打开匣子让她自己挑,再取个红色掐丝的小荷包,由她去装。
如尘小时候最喜欢金锞子,那时她不知道金锞子珍贵,只觉得是金灿灿的小石子,上面还总是雕龙画虎,很是好看。
有段时间,她的爱好之一就是收集各种各样的金锞子。只是,每次母亲从她的小挎包里翻出来,都要逼她还回去。
思忆到此,她忽然有些怅然。
她的回忆,随着这些金锞子,越来越悠远.......
她想起,有一回,她枕在他膝上昏昏欲睡。
他将一串红麝佛珠戴到她的腕上,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此串驱瘟祛疫,保佑知之此生邪祟退避,百无禁忌。”
可惜,随着年岁渐涨,她忘记了许多细节。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说这些话时,是什么样的场景。
也许是下了一场滂沱大雨,他被困在她家回不去,于是干脆在案桌上教她写字。
窗外电闪雷鸣,雨水吧嗒吧嗒地砸在屋顶上。他们念了一下午的书,檐上的雨帘稀稀落落时,她昏昏欲睡,他突然给她送了这个礼物。
也许是像现在这样的雪夜.......
姐姐说,遗忘是上苍赐予凡人的礼物。它让人们不再沉湎于悲痛,而是将更多的情绪,放在当下,过好当下。
她曾经对此深信不疑,并且真的如同姐姐所说的那样,努力遗忘过去,认真热烈地面对生活。
可是,她现在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好想他啊。
如尘捧着那些金锞子,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下来。
遇见裴旻时,就像一把枯槁的残枝,遇见了星火。只一个眼神,就将她这段时间的进退据守,统统击溃。
她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想,哪怕只是透过别人的眼眸,看到他的影子,也是好的。
她实在有太多想和他完成的事,有太多的遗憾和缺失,还有很多后知后觉的心事,都没来得及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