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回来了。”见裴旻时回来,屋里玩闹的药童,都丢开手中的关扑色子,迎到门口,吵要红包。
裴旻时笑着让他们去找曜风,刚准备弯身进去,如尘突然拽了拽到他的手指。
很轻,很微小的,冰凉的触意,从他的指腹传来。
他回过头看她。她笑着指了指他头上的斗笠。
他弯下腰来,等她将笠沿从他的黛蓝抹额中翻出,再避着束发冠,慢慢摘下来。
裴旻时低头看她仰起的脸,在灯下像新剥的荔枝水滑。
她微蹙眉头,柳叶眉下一双潋滟的杏眼,专注地盯着笠沿。
冬日寒冷,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唇边泛着白气,发出细微的喘息。两瓣红唇,仿佛新洗的樱桃被人咬了一口。
太近了,近得能闻到樱桃的香气。裴旻时移开视线,微微压下睫毛。
兴许是着急,又有几分不服气,她示意他再将头压低些。
这时,她紧咬着下唇,呼吸重了几分,潮热的湿气扑到他的脖颈上。
他伸手压住她的动作,直起身来:“我自己来吧。”
如尘对此始料未及,脚下突然一个趔趄,一时不稳,整个人扑到裴旻时身上去了。
裴旻时下意识扶住她,一只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雪中夜行,彼此身上的衣物皆是寒气涔涔的,他腰背笔挺,像冰窟里的塑像,她却浑身热烘烘的,一碰就水壶烧开似的,滋滋地冒热气。
她慌慌忙忙地和他分开,脸火烧似的滚烫。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她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突然,她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反应这么大,也太丢脸了吧。他会不会多想,会不会以为她在蓄意勾引他……
他已经取下斗笠,又将沉甸甸的斗篷脱下来,递给曜风:“雪太大了,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吧。”
如尘垂下眸子,犹豫了片刻。
裴旻时忽而凝神望着她:“今儿是初一了。”
她怔愣片刻,须臾,笑道:“不是,今天才三十,明儿才是呢。”
裴旻时摁了摁她的手腕:“明儿一早就算初一了。”
“旻时哥哥!”恰在此时,身后响起清脆响亮的一声呼唤。
二人回眸望去,长廊深处,有个女子提着灯走了过来。
她身着浅妃长褙子,一袭红色斗篷,戴着一顶雪帽,正站在廊下招手。笑起来,灿如夏花。
她像一阵风,飞也似的略过如尘,扑到裴旻时身上,挽住他的手:“旻时哥哥,新岁吉祥,红包拿来!”
如尘的步子微微往后挪了几步。
她长得可真漂亮,像丛中生长得热烈的芍药花,有一种蓬勃旺盛的美丽。
“你怎么来了?”裴旻时语气淡淡,一如往常,分不清喜怒哀乐。
“你别生气了吧,当日都是我不好。你瞧,我这不是提着好酒来给你赔罪了吗?”那女子撒了个娇。
如尘看到她身后的丫鬟,手里果然提着一坛酒。
她心里大概明白了。这个人应该就是他养在外边的那个女子。
她立即识相地作揖退去。
“你是沈家嫂嫂吧?”那女子叫停她的脚步。
如尘略微一怔,回过头微微笑道:“是。贱名沈芜。”
“我姓洛,名唤云婵。”洛云婵的眼稍微微眯起,上前挽住她的手,嘴角噙着笑,亲昵道,
“嫂嫂,云婵住得远,旻时哥哥又不让我随便出门。你们成亲,我都没有登门拜见,失了礼数,你可千万不要怪罪妹妹。”
“怎么会呢。”如尘的手僵了半截,没有轻动。
洛云婵笑意更深了,但那笑却不真诚。她向来敏觉,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龃龉。
她定然极喜欢裴旻时,因此天然对她这个不速之客怀抱了警惕。
“沈家嫂嫂,一起进来喝杯酒吧。这是我自己酿的青梅酒,入口清甜,你肯定会喜欢。”洛云婵邀她进去。
她抬头望向裴旻时。
裴旻时望了她一眼,道:“你回去吧。”便转身进屋,语气很冷。
“旻时哥哥,你干嘛。别对嫂嫂那么凶!”洛云婵也跟着往里走,脚步轻盈。
厚重的帘子落下来,屋内的光瞬间褪去。
“走吧。”如尘将冰冷的小手往袖中一拢,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其余人面面相觑后,只默默跟上。
长廊外风深雪急,她将雪帽戴好,缩了缩脖子,低头走进雪中。
穿过覆满白雪的翠嶂,离开憩星阁的园门,折角往雨歇小筑的方向去。
身后,沉烟稍微压低了声音,和月鸣说话:“又是她,上次在延庆观也是她,大过年的真是晦气。”
月鸣没有出声,只是搓着手哈着气默默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