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汴京又是鹅毛大雪。
往年做丫鬟,年节总是如尘最忙碌的时候。梧桐轩上下要洒扫,装饰,张灯挂彩。
除夕当夜,要传菜布菜,暖酒暖炉,接人传物,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在候府,裴旻时不在身边,无需伺候,倒落得清闲自在。
人闲下来,就容易想起旧事。
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吉祥喜庆,氛围浓厚,如尘越发思乡情切,越发想念姐姐。
估摸着距离年夜宴还有时间,如尘便猫在炕桌上,边煨炭火,边给姐姐写家书。
她打算差人送去给顾璟之,再劳烦他转交给姐姐。其实近些日子,她也想过跟顾璟之沟通接触,询问姐姐的具体位置。
只是徒劳,顾璟之仍是旧日的态度。
信里,她把近日在汴京的见闻悉数写了下来,像儿时那样没完没了的念叨给姐姐听。最后,又询问姐姐的近况。
她的字写得不好,偏大,不一会儿,便写得厚厚的五六张纸。
写着写着,有个生字怎么写都觉着不对。她挠了挠头,转身去翻千字文。
“这个字好像在很后边来着……”翻着翻着,如尘将毛笔杆卡在人中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字。
余光瞥见一道欣长的影子,她偏过脸,看见是裴旻时站在门口。
毛笔吧嗒一声掉下来。
他的眉心几乎蹙成了一条线。
她头一次从他冷淡的眼神中,清晰地看到起伏。只是,那是看猴子般的眼神。
“世子…您怎么来了?”她捡起笔,擦了擦,尴尬地挠后脑勺。
“丫头们也不通传一声。”她回过头,看到沉烟她们踩着步梯,忙着挂灯笼、挂彩绸,没有回话。
“年夜宴前要先去祠堂敬拜祖宗,父亲让我必须等你同去。”裴旻时神情疏冷。
她点点头,默默将笔放好,整理了一下衣物首饰。
裴旻时抬眼看她。浅妃色绢花长裙,长褙子,虽简雅但不合礼制,遂道:“你换身衣裳就过去吧,我等你一刻钟。”
说完,他便拢了拢衣袖,盘膝坐到炕上。目光落在桌上,他看到她写的信。
如尘忙上前压住,折好收到袖中。
“写着玩的,恐污了世子的眼睛。”
裴旻时没说什么,只是抿唇一笑:“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月鸣端来点心和茶水。如尘顺势推到他面前,笑道:“那我先去了,刚泡好的碧螺春,世子慢用。”
裴旻时点头,环顾周遭,渐渐将目光落在对面的花梨木书桌上。
书架上书籍不多,装饰倒不少,尤其是琉璃瓶插着的红梅,散发淡淡的沁香。
他在案桌上扫了眼。桌上放了本线装的黛蓝小册子,里面记录的,全是他的事。
病症,用药,饮食习惯还算寻常,但他细看了一下,发现还有身材的尺寸,也不知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大约是为了做衣裳。
书册上的字迹,虽然笔力虚浮,稚气未脱,但很工整。
和之前在楚州写的鸡爪字比起来,几乎是突飞猛进的进步。
*
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晚,愈发寒气袭人。
裴旻时等得无聊,便坐在炕上,独自下棋,互为对手。
良久,廊檐外熙攘起来,他抬眼望去。
她梳起朝天髻,红珠缀其上,金钗入斜鬓,穿着浅金缎面长褙外衣,又披了件缎面红斗篷,抱着手炉。
他看她时,她恰好探出半个身子,去看檐外的飞雪。
廊上吊着大红灯笼,阴雪沉霭中,灯光洒在她扬起的脸上,照得她肤面微红,眼眸清亮,犹如溪泉。
客观地说,她生得极美。
他很少关注人的相貌,也没有为哪位女子动容过,但当她在灯下弯起眉眼,转身冲他明媚一笑时,他怔住了片刻。
有刹那的恍惚,指间一松,棋子落了下来。白子本就落了下风,此子一落,白子满盘皆输。
她转身对他笑着说:
“都说瑞雪兆丰年,无岁不逢春,今年这样大的雪真是好兆头。明年一定是风调雨顺,万事胜意的。你说对不对?世子?”
他笑着点点头,几近慌乱地移开视线。
*
焚香祭祖过后,便是侯府的年夜宴。
这是如尘头回不在姐姐身边过年,也是头回和这么多生人一起用年夜饭,心里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席上落座时,她原以为以侯府的规格,必是规矩甚严,礼多持重,不想席面却意外地温暖和煦,大概是小辈多的原因。
长房虽然只有苍灵,但二房、三房小孩子很多,席面过半,便开始讨红包、玩闹起来,甚至有胆子大的,直接逃席溜到廊外,踩雪打闹,玩起了烟花。
裴元丰给小辈发完红包后,一时兴起,也招呼她到近前,笑着问她的年纪。
如尘如实回答。
他笑了笑,只说她年纪也小,就比苍灵大个一两岁,也是个好孩子,便给她塞了个压岁的大红包。
自从爹娘死后,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收到过长辈的红包了。
她禁不住有些莹光泪闪。
大约是知道她近来被裴旻时“冷落”的事情,借着席上的契机,裴元丰劝道:
“贤媳,今时不同往日,既然已经成亲,就不要分居,找个时间搬到憩星阁去吧。”
如尘微微一愣,抬眼看向裴旻时的方向。他脸色淡淡,没有什么反应,只嘴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是。不过杨大夫每隔几日便要给儿子行针诊疗。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行动多有不便。儿子想着还是让沈氏搬到憩星阁,来往方便些。”
“这些小事你们自己定吧。”裴元丰说完,转身看向明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