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时体弱,不宜劳累,儿媳又刚到府上,不大熟悉,内宅之事你就多费心些,替他们好好操持。”
明氏点头应下,笑着抿了一口酒。
近日朝中之事已定,议和之事彻底没有转圜的可能,因此裴元丰特别高兴,席上喝了很多酒。
众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如尘神思游离,不自觉望向裴槐序的方向。
裴槐序早已离席,在廊外抱着二房的小堂弟,玩起了爆竹。又吵又闹,像个大孩子。
如尘禁不住蹙起眉头。
他又变奇怪了。浮躁张扬,喜欢热闹,专往人堆里钻。
和他比起来,远处低头静坐的裴旻时,倒更像她记忆中的那个裴槐序。
想到此,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十分荒谬的想法。
“不可能的,定是我又发癔症了。”她立即晃了晃脑袋,拿起边上的醒酒汤喝起来。
此时,恰是皇宫驱邪除祟的大傩仪结束之时。皇宫内外,爆竹声声,山呼阵阵。
城中的大酒楼、大酬宾,放起烟花,近处的百官之宅,也纷纷大肆庆贺。
府里的小厮,得了侯爷命令,也抬出了十足的架势,在院中燃起了烟花炮竹。
四周嘈杂喧闹,人们纷纷走到廊外赏烟花,她被沉烟挽着挤在了门口,抬眼瞧见,方才昏黑的汴京城上空,霎时被烟火照亮了。
焰火一簇簇,在轰然的响声中,升起又坠落。
如尘觉得烟花虽绚烂夺目,但都是死物。烟花砸下时,最好看的,是底下看烟花的人。
这时候的人,脸上流光溢彩,眉目却隽永沉静。当人沉浸在美好氛围中时,是有魔力的,会变得更温柔似水。
比如萧辰,他不爱笑,眉眼冷淡,但当她和他一起看烟花时,他的眼睛就会像银河倾泻般,淌出碎星撒落的水来。
……又想起他了。
也许是因为裴旻时的缘故,她最近越发频繁地想起萧辰。
她知道,在左侧方的第二个席位,可以看到相似的眼睛。
那里有个人,围着火炉,裹着狐裘,只是端方沉默地坐着,食不言,寝不语。
人们谈笑怡然、觥筹交错,只有他除了低声的咳嗽,便没有发出过多少声音,仿佛这个喧嚣的席面,皆与他无关。
她想看过去,但又有些胆怯,她怕自己看到萧辰,更怕自己只能看到萧辰。
她攥紧袖口,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只一眼,她顿时兵荒马乱。
高朋满座之间,他竟也凝视着她的方向,与她遥遥对视。他的眼眸,仿佛涌动着星辰化作的水,温柔又汹涌。
对视片刻,他缓缓移开视线,自然地斟了一杯酒,对她举杯浅笑。
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他慢慢饮尽了杯中酒。
交谈甚欢的人群,仿佛时间的河流,将他们相隔。
她看着他,襕袍齐身,举止斯文,举杯饮酒时,还会规整地扶着右臂的宽袖。
让她有些怀疑,是萧辰本人坐在了那里。
那样安静、沉默,平和又温柔。
她回以微笑,面色平静。
可在隐秘之处,无人知晓,她内心的妄念,悄无声息,又堂而皇之地蔓延滋长。
在这静默流淌的河流中,她像是拼命打捞萧辰痕迹的渔网。
那一刻,她好像差一点,就要捞着了。
*
席仍未散,裴旻时便道身子不爽,提前离席。
如尘鬼使神差,立即起身跟上。
行至门外,曜风早已候在门外。裴旻时一出去,他便捧了斗笠和斗篷过来。
除夕夜的雪,下得比往日更大,还淅淅沥沥地夹起雨来。
憩星阁偏远,裴旻时又有弱症在身,恐怕不适宜雪中夜行。
她劝道:“世子,夜深雪急,你身子虚弱,别再冷出病来,还是让他们抬轿子吧。”
裴旻时凝眸看雨雪,却摇了摇头:“你不是说这是瑞雪吗?既是好东西,正该多淋会儿,沾点福气。”
须臾,他看到她也在戴斗笠,问道:“你不同他们一道守岁吗?”
“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一起走?”
裴旻时稍怔,简单应了一句:“嗯。”
沿着长廊往前走,廊外白雪纷飞。
侍女在前头提着灯笼,裴旻时多提了盏琉璃灯,走在她的前面。
跟在他的身后,走着走着,萧辰在前方提灯前行的画面浮上她的脑海……
以前,她偷溜去萧府玩耍,夜渐昏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提着灯送她回家。
有时候他会牵着她的手,有时候会背着——取决于她累不累,困不困。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她跟在他不远不近的后头,拽着他的衣袖,慢慢地往前走。
鬼使神差地,她往前走了两步,扯住他的衣袖。
裴旻时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她,眉眼扫过几丝困惑,间而,没入风中。
她突然闪过近乡情怯似的念头,匆忙松开了手。
“雪地湿滑,实在站不稳,就攥着吧。”裴旻时伸出手,宽大的衣袂,在雪中翻涌。
如尘往前走了一步,攥住一点他的袖口。裴旻时望了她一眼,直接拉住她的手腕。
二人一前一后。她微微低头,与他并行,就这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