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旻时一直低头凝眉思忖,对他们的交谈并不留心,赵珩不免有些心烦。
“别看了,你不累我都嫌累。”赵珩一把夺去他手中的古籍,说道,
“要我说,你就别参加春闱殿选了,你想做官入仕,不就太子一句话的事。本来就一身的伤病,每日这样勤勉用功,折腾自己,何苦来?”
裴旻时指尖滞在空中,半晌,将书拿回来:“名不正,则言不顺。”
“你也未免太死脑筋,如今荫封之气大盛,朝廷的风气就是这样,你不上就是那些滥竽充数的上。只要能举贤任能,英雄不论出身,谁在乎这个。”
裴旻时沉默片刻,语气冷淡:“先生当年整顿吏治,为改革荫封之制得罪士族,被攻讦弹劾,入狱流放,至今仍在岭南受苦。身为学生,我不能明知故犯,辜负他的栽培之恩。”
见他搬出范相的名头,赵珩知道他向来最是敬爱这位老师,若是出言不逊,便是他老子也敢翻脸,便不再多言。
他的性子,要做的事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好在他向来刻苦,饱读诗书,金榜题名不过时间问题,并非什么难事。
可惜身体不好……不知是否能撑到那日。
“今儿小年,咱们兄弟好不容易聚一起喝喝酒。你也松快松快,明儿再看。”赵珩将书压在一旁,示意侍从给裴旻时倒酒。
曜风上前服侍。赵珩见他身边空落落的,常跟着的小厮曜广不在近前,问了句:“你那兄弟呢?”
“他前儿夜里当差,着了点风寒,就告了假。现在还在房里休息。”曜风边倒酒边回答。
“你房里的人都病歪歪的,别是风水出了问题吧?五哥先前给我介绍过一个懂奇门遁甲的道长,最擅长破阵,那些个魇镇,巫蛊的祸事都能驱散。”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信这些。”裴旻时话音刚落,曜风似是想起什么,从身上取下一枚荷包,递给裴旻时:“世子,今早云婵姑娘托人送来这个,说是特意给您做的。”
几人皆是一怔。
“云婵姑娘交代了,这个东西要让世子随身带着,若不便利,压在枕头底下也可以。”
“这是什么,这么要紧?”祁王见他郑重其事,不禁好奇地接过来细看,香囊的料子虽好,绣工也精巧别致,却没什么特别之处。
裴槐序也拿过来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前嗅了嗅:“苍术、白芷、藿香、川芎、艾叶、石菖蒲、细辛、丁香……都是些除秽防病的草药。”
曜风笑道:“正是了,颖儿说……”,曜风顿了顿,又解释道,
“颖儿是云婵姑娘身边的丫头,她说云婵姑娘很是忧心世子的病,听说延庆观清真大师的符最是灵验,便为世子亲自求了这避瘟疫符咒,又亲手配了这些草药。大师说,此符能避却五瘟疫鬼,保佑持符者岁岁平安。”
听了这话,赵珩直拍大腿:“哎呀!我要说的那个道长正是清真大师是也!”
说着,他接了那香囊,便往裴旻时腰带上系:“你小子艳福不浅呐,你看看这事儿办的,多周到!赶紧挂上,赶紧挂上。”
裴旻时来不及躲让,只能任他系挂。待赵珩大喇喇地系上,他方捧起那掌心大的香包细看。
正面绣着一只驱邪避祟的瑞兽貔貅,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背面绣着“平安喜乐”四字。荷包用金色玄色丝线打的络子系着,底下坠了白玉珠子。
确实有一股隐约的药香弥漫周身,清新怡人。
“从前不知请了多少和尚道士,个个都是玄乎其神,结果不都是一样没用。这个所谓的清真大师,大约也是诓骗香火钱的罢了。”裴旻时将那香包放下。
香包顺势坠下,被丝线吊着,垂在他的腰上,晃荡了两下。
赵珩笑道:“这有什么的,不过多跑几趟,又不缺块肉。万一哪回遇上真的,给你治好了这怪病,就是你的造化了。”
裴槐序嘴里嚼着羊肉,默默憋笑。
“但愿如此。”裴旻时只好无奈笑笑,和他们碰了几杯酒,沉默着往窗外望去。
外头正在下雪,风雪有点急。
远处乌色檐顶和朱墙之上,是灰青色的天,雪花遮天蔽日。
今日是小年,于情于理他该去看萧葳的。
可他攥了攥那荷包穗子,眉间不禁凝成一条细线。
近些日子她似乎越发焦虑了,总是想着法子向他示好。
他该更加跟她保持距离才对,若使她产生多余的联想和期望,最终也是害了她。
如此想着,他解下那香囊,递给曜风:“你到畅春阁走一趟吧,就说我今日有事不过去了,明儿再去看她。还有这个,还给她吧。让她以后不必再费心了。”
裴槐序嘴里嚼着羊肉,听罢不由得放下了筷子。
祁王也眨了眨眼睛。
裴旻时倒了满杯的酒,只是轻轻一笑:“拙荆脾气不好,爱使小性儿,我怕她看到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