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雪纷飞。憩星阁内,裴旻时坐在堂屋窗前,手里捧着书卷,默默看书。
案桌上支着火锅架子,炉中汤水滚沸,汩汩冒着热气。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裹着黑氅狐裘的男子,里边穿的是黛蓝色的织锦襕袍,此人眼神锐利如鹰,眉宇间有股宽阔的英气,是当今圣上的第八子,赵珩。
他心里有气:“别看章邯这人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他娘的私底下就是梁王的狗,指哪咬哪!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带走了二哥扶持的几个官员。那些家眷,现在都挤在东宫,哭天抹泪地求二哥救人呢。”
先前国公府宴上范宇等人被刺杀一事,震惊朝野。圣上下令皇城司彻查此案。
皇城司史章邯素有罗刹阎王的诨名,为人公明决断、刚直不阿,京中不少官员都对他讳莫如深。
毕竟京兆府尹断的是百姓的公案,皇城司手里攥着的才是他们这些官员的前程和命运。
圣上将此事交由皇城司受理,可见他知晓这绝非一件简单的刺杀案,这背后必然牵涉到朝堂党争。
众人都心知肚明,纵观如今京城形势,敢动梁王势力的只有太子一党。先前拿裴府开刀,未查出端倪,如今皇城司又将矛头对准了太子势力。
太子与梁王明争暗斗这么多年,经由此事,党争终于从水底浮上了水面。
只是,平时无论如何倾轧排挤,互相攻讦,到底只是“擂台”上的暗斗,一旦见了血,这性质就变了。
官家年迈,在这紧要关头,若谁出了什么事,这京中恐怕要乱翻了天。
“这也怨不得别人,他们平日里就为官不正,才让人家借着这次调查,抓住了首尾。纯属自作自受。”裴槐序歪坐在炕沿,手里捧着酒,大口大口喝。
赵珩摇头叹气:“这也没法子,横竖只能那些士族子弟中挑选人才,这些人已经是其中最安分的了。只是还是狗不改吃屎,贪心不足蛇吞象。”
“放心吧,这件事既然太子爷没有插手,那边就是翻出滔天巨浪来,也溅不到他头上。”裴槐序劝慰道,“不过是牺牲几个人,以后再想法子安插人手进去便是。”
“哪有那么简单。州学太学那些儒生,个个都是陈腐之流,为严恕那老货马首是鞍。士族之中,又皆是些蝇营狗苟之辈,难堪大用。”赵珩叹了口气。
裴槐序笑着给他满酒。
赵珩拿起来喝了几口,抬眼撇了裴旻时一眼。
对方眉眼淡漠,只是安静翻书。
赵珩没好气地拿起酒杯,在他面前扣了扣:“你成日躲在这深宅里闲散避世,成日下棋看书,围炉煮酒,真是最自在不过的了。”
裴槐序低头一笑,调侃道:“祁王爷不知道,兄长现在得了佳人,宠幸疼爱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汲汲营营之事。”
听了这话,裴旻时方抬眸,肃色道:“闭嘴,好小子。”
裴槐序立即禁闭双唇,偷偷憋笑。
赵珩也笑了:“说到这个,最近京中都传遍了,都说你这个病秧子娶了个貌比西施的美女子,艳福不浅。我也实在好奇,想一睹芳泽。怎么,今天嫂子不在家?”
说着,赵珩四处张望。憩星阁冷冷清清,除了古籍名画就是笔墨纸砚,仍像在学堂时那番气象,全然不似一个成家之人。
裴槐序又是低头笑,撇着嘴摇头。
裴旻时眉头一蹙,忆起方才之事,他略加思忖,想必也不会赏脸前来,几近无奈地苦笑了声:“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身子不好,就不让她出来走动了。”
赵珩低头忖了忖,也跟着笑了。
当年在资善堂做同窗,裴旻时最是勤勉刻苦,清心寡欲,克己守礼,活像个出家人。
学里放课时,大家都去教坊喝花酒,虽然都是读书的学子,但也是血气方刚,聚在一起免不了狎妓同游。
只有裴旻时一本正经,从来不沾染这些风月之事。
赵珩为了哄他去教坊开荤,费了多少气力心思都不管用。
那时,大家都怀疑他要么有什么龙阳之癖,要么就是根本不行事。毕竟是个病殃殃的药罐子,走两步都要散架的样子,不行事也很合理。
不想几年后,为了给范相寻一本古籍乐谱,裴旻时偶然出入教坊司,看了一回乐妓歌舞,便一发不可收拾,时常到教坊走动。
几个月后,他冒着砍头的风险,捞了一个罪臣之女出来,养在郊外的畅春阁。赵珩以为他只是开窍了,想养着玩玩。
不想他却走火入魔,为那女子拒掉了数不清的姻缘。在他们这群三妻四妾的“浊物”堆里,裴旻时实在“干净”得过头。
他还以为,裴旻时真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看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确实没错。
“你早该看开些的,那女子毕竟是罪臣之后,于你只有妨碍。如今娶个清清白白的清贵之女为正室,再纳她为美妾,岂不是两全其美?”
裴旻时只是笑笑。
洛云蝉原名萧葳,是萧氏遗孤。当初萧家获罪,萧氏子弟被斩首,女丁也没放过。
他以为萧葳早已不在了。没想到当年,萧二伯苦心安排了丫鬟顶替她的身份。萧葳免了一死,但也代替丫鬟进了教坊司。
这件事,事关当年谋逆旧案,与萧葳性命攸关,裴旻时从来没在人前提及。哪怕是裴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