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槐序说得对,正是因为她没有本事,所以才总是受人辖制,凡事都只能被人推着走。
她不再想着出去。姐姐在顾璟之那里,无论如何都比在盛氏那里好。
未来自有重逢之日,何必急于一时。
她也不再自苦于裴槐序是怎么想的,他对她是什么情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早已做出了选择。
从扬州到楚州到汴京,那样漫长的时日,他有无数次机会戳破那层纸。
她清楚自己不是个能藏事的人,那些慌张踟蹰和暧昧,他不可能感受不到,但他全都选择视而不见。
这就是他的态度。
他明知她对他有隐晦的感情,明知她现在的处境和难处,更深知他们当前的身份有多尴尬,却还是以超越普通情感的方式待她。
言语暧昧、行为亲密,甚至吻了她,事后却没有半句解释。
从来只有她在进退两难,他恐怕只有享受。享受她的慌乱和犹豫,享受人前背后的刺激和暧昧,享受不伦关系的体验。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只是把她当情感游戏的玩物,这样的人怎么值得她喜欢?
她不该那么不清醒的。倘若明知如此,还要继续喜欢,那对自己实在太不尊重了。
深冬的汴京,雪下个不停,将整个汴京城染成一片绵延的白色。
雨歇小筑的夜晚寂静无人,如尘独自坐在床上,怀中紧紧抱着引枕,思绪如窗外飘飞的雪,纷乱却也清晰。
她想了很久很久,从初见至今的种种,一幕幕在心底流转,最终凝结成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念头。
只有他真的喜欢她,愿意为了她放弃当前的身份、富贵、名利,给她坚定确切的爱,才值得她排除万难。
她值得一个名分,也值得被坚定地选择。
如果他给不了,那他就不是良人,不必再为此忧愁。
想到此,如尘心里终于通畅了许多,不再那么难受了。
炭盆里燃着银炭,极细腻的热气将堂屋烤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鹅梨香的恬淡气息,舒缓而宁静。
如尘在这样和煦的氛围里,终于能暂时放下心事,安然入睡。
*
三日后,侯府里驻守的侍卫就撤了出去,皇城司的调查并没有结果。
随之而来的,是个令裴元丰气愤填膺却又极为振奋的消息。
当朝廷还在商议该换何人为使节,以出使大辽议和。北境又传来消息,辽军撕毁停战休养生息的约定,再次进犯边境,打杀边民,劫掠财务,攻占城池。
裴元丰再次请缨,要亲领大军上前线抗敌,朝堂上又是好一番剑拔弩张的吵闹。
临近年关,汴京城各家各户皆张灯结彩、安逸享乐,没有人知道几千里外的边境,正经历着怎样的血雨腥风,城池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易了主。
如尘的日子也一如往常,甚至比往日更加平静。每日给明氏请安奉茶,回屋后便缩着脖子挤在炕上抄写经书。
经书抄完了,就专心致志地扎她的菩提叶花灯,外面的事情她一概不理会,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方小小的天地。
自从上次过后,裴旻时也不来了,雨歇小筑前所未有的安逸平静。
不过,日子还是要过。
在院子里煮酒烹茶、读书写字、做些针线女工,时不时做点美味吃食,其实也很快乐。
只是,不知是否是先前的劳累积累久了,骤然间松弛下来,如尘反而病倒了。
很突然的,自睡梦中便开始高烧滚烫,晨起后便已烧得昏昏沉沉,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草草吃了些药,便浑身酸痛得提不起力气,只能像个火炭般在床上躺着,意识模糊。
就要过年了。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耳朵更加清晰地听到外头的喧嚣和热闹。
欢笑声、鞭炮声、脚步声,声声入耳,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些声音在混沌不清的意识中,渐渐地,像是被拉长拉远了,使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还在家中的温暖时光。
她又想家了,想姐姐。
想娘亲想爹爹想萧辰。
她还是太脆弱了,太没用了。
活像个落水的鹌鹑,滚烫的身体发着冷颤,身体的不适感让她的心情愈发跌落谷底,几乎要将她淹没。
“谁打开的窗啊,那么冷的天气直对着屋子吹,不知道我们娘子还病着吗?”
门外吱呀一声,沉烟的声音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传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她费力地翻过身来,抬起朦胧的眼睫,透过鼻尖呼出的热气,看见门外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站在前方的男人,提着箱子,身子微躬,说话间已放好箱笼,开始翻找起什么。
他的后方笔挺站着的男子,穿着月白色的圆领直裾,白得几乎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的目光微微下视,身形仪态有一股使她安心的熟悉感。
“裴槐序?”她下意识嚅喏出这三个字,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方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