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旻时。
他坐在床边临窗的炕沿上,身后的光亮时而闪烁时而黯淡,将他的脸映照得晦明不定。
“快帮她看看。”
人群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完全听不清周边人的言语,只知道昏沉之中,有人拉出她滚烫的手,给她把脉。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贴近她的额头。
迷迷糊糊间,她睁开一点眼缝,映入眼帘的是裴旻时那对极似故人的眼睛。
他俯下视线,似乎在忧虑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雪白的外裳衣襟微敞着,里头的衬衣穿得妥帖,就连脖颈都和萧辰那么像。
她抬起手,想感受那覆在她额上的重量,是否是真实的,却发觉浑身毫无力气,只能任由他的手背,从额间游移到脸颊两侧。
“怎么病得这样厉害?”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她只感到滚烫的耳后忽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像是手指,又像是被风吹拂的芦苇丛,轻轻扫过她的耳廓,让她的耳朵立即变得柔软温热。
她越发感到困乏、昏沉,仿佛浸泡在一片炽热的汪洋里。
四周红彤彤的,闷热异常,只有那点雪光是清凉的,冷冽的,仿佛雪山上的雾凇之气,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无力的四肢渐渐有了气力,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室内重新归于平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她抬手抚了抚额头,只有淡淡的温热,不再火似的滚烫。
眼前的一切也不再是红彤彤的汪洋。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有人吗?”她咳嗽了两声,轻声呼唤着,很快,沉烟便端着药碗急匆匆走进来。
“你终于醒了,杨大夫说还好他及时赶到,不然你就烧成傻子了。”
“杨大夫?”如尘有些诧异地问,“是专给世子看病的那个杨大夫?”
沉烟点了点头,将药碗递到她手中。
“他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到外头请大夫吗?”
“我是想出去请大夫的,只是……”沉烟耸了耸肩,指了指月鸣。
月鸣淡淡笑了笑:“外头十个大夫都比不上杨大夫一个,我看娘子你烧得厉害,何必舍近求远呢。”
事已至此,如尘也不好再说什么,在沉烟搀扶下直起身,一口口饮尽碗中的汤药。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却也让她的神智更加清醒。
裴旻时的脾气也是怪得很,好的时候待她极好,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还怕她化了。冷的时候也是犟得很,轻易不肯低头。
不过是酒后情绪上头,拒绝他一次,他就这样,好长时间冷着她。
这两兄弟真是个顶个的难伺候。
不过,她现在也想通了。若说裴槐序对她或许还有几分真心,裴旻时就更不值一提了。
除了床笫之欢,他在乎过她别的事吗?
何况,延庆观那个绿衣女子的事,她还没有忘记。他对她根本没有情义,只有“来都来了,不要白不要”的想法。
想到此,她再等不及,掀被下床:“不行,我要去找他。”
沉烟将她按回去:“你不好好养病,现在去找他干嘛呀?”
“我……”如尘忽而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嘲似地扯扯嘴角,“我找他和离去。”
“和离?你疯了?”
如尘摇摇头,只是起身洗漱换衣裳。
她没有疯。她只是想跟裴旻时敞开天窗说清楚。
他心有所属,不喜欢她,她也心有所属,也不喜欢他。
他时日无多,想必也深受爱而不得的困扰,何不同他说明白,成全他的好事?
“你非得今天找他去吗?等过几日身子好些再去吧。”沉烟见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走起路来都晕头转向的,不禁替她着急。
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不打紧,只要高热退了人就没事了。我多穿几件衣裳就好,办正经事要紧。”
毕竟再过些许日子便要过年了。
她可不希望大过年的,她和裴旻时仍是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理会谁,到时全府上下肯定都只会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
其实,若只是笑话她,她其实不太在乎。可实际上她们笑话的不是那个扬州丫鬟叶如尘,而是沈府千金沈芜。这便让她感到有些愧疚了。
如此想着,她对着镜子梳妆,手指落在妆台的胭脂水粉上,正欲涂抹上脸时,她看见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又缓缓将手放下。
反正是去提和离的,打扮那么漂亮做什么?让他看见她这副憔悴黯淡的样子,说不定和离起来更容易些。
于是她只是洗了把脸,略整理了下衣衫,便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