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内嘈杂声此起彼伏，似有来客议事，如尘听不真切，也未敢再轻易上前。

恰在此时，崇德堂里人头攒动，随着几声客套的寒暄，几名高大男子提着衣摆跨过门槛，交谈着往外走。

走在最前头的男子，身着一袭利落的玄色暗纹飞鱼服，手中稳稳压着蟒纹佩刀，

在张贺及随从的陪同下，他辞别了裴元丰，快步走下台阶，往府门外走去。

行至门外，张贺躬身笑道：“辛苦章大人大老远跑这一趟，府中备了饭菜酒水，章大人何不移步明仪轩，也让弟兄们吃饱饭再走？”

“公务已了，先告辞了。”

此人面相极冷，声音也是冷硬。如尘虽不认得他，但从众人言谈中依稀得知，他是现任皇城司史章邗。

在京城中，常听说他最是冷硬心肠、不讲情面之人，除了皇上，谁的面子都不给。

如尘远远观望片刻，不料章邯似身后长了眼睛般，极为敏觉，还未走出几步，便如有所感般忽而顿住脚步，警惕地望向她的方向。

阴隼似的眼睛，微眯着打量了她一会儿。

她忙垂下头，转身往廊柱轩窗的遮蔽之处走去，回身刹那，正撞见抱臂倚在身后廊柱上，垂眼看她的裴槐序。

也不知何时出现到她身后的，她下意识捂住衣襟，心口突突直跳。

难怪章邯突然望过来，原来是因为他。

“听说你要见我？什么事？”裴槐序心情似乎没有昨日好，也不知哪里惹到他，他语气又冷又直又硬。

他穿着深青色的侍卫司常服，外披玄色官服外氅，站在朱漆廊下，像笔挺的影子。

如尘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他，也想见他，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用这样冷淡生硬的语气同她说话，她突然也有些负气，说话酸了几分：

“我听说二公子特意吩咐，雨歇小筑外便是只鸟儿也不能飞出去？不知你是何用意？以戍卫为由，禁止我出门？”

“外头那么乱，你要去哪？”

“你少管我，反正我待会儿要出门，你的人不许拦我。”

“拦你的人不是我，是当今圣上。”裴槐序倚靠在朱色廊柱上，下颌微抬，

“整个侯府都被限制外出，直到皇城司调查结束为止。你若执意出去，便是违抗圣意。外头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惦记？”

如尘望天叹了口气。

“叶如尘，昨天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啊？”裴槐序又道，“不对，不能再叫叶如尘，应该叫......林知之，对吧？”

裴槐序微偏过头，直直望着她，不知是雾气还是午后日光穿过树缝落下来，模糊了他的眼眸，如尘看到他的神情瞬间柔和。

“我的事与你无关，凭什么跟你解释清楚。”如尘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穿廊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怕我一走了之，就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你收拾。”她顿了顿，“但我只是想见我姐姐一面，确认她平安，仅此而已。你放心，当初应允过的事，我绝不会反悔。”

他仍望着她，眼神复杂，锐利之下是更深沉的思量。

“我限制你的行动范围，并非不信你。”他直视她的眼睛，“我是不信你那位好表哥。非常之时，你安心在府里待着，最好哪儿也不去。”

“我是你们养的鸟儿吗？你们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你可以去找他，但你清楚，他绝不会让你仅仅‘见过姐姐’便安然返回，你太低估他的决心了。你难道还没意识到吗，你口中的好姐姐，就是引你入彀的香饵，所以他才三番五次地不肯让你们相见，就是为了钓着你。”

“我可以跟他说明厉害关系。只要见到姐姐无恙，我绝不随他走。我有我的坚持，我的想法，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他难道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我不成？”

“上前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裴槐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在他眼里，你所谓的‘坚持’和‘想法’，不过是需要被‘规正’的念头罢了。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你‘心甘情愿’，或者，让你别无选择。”

“在你眼里不也是吗？”

裴槐序凝视着她，眸底深处某种翻涌的东西被自制力按捺。

“你对我和他对我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他站直了身体，双臂却仍交叠着，长睫深敛着，压下晦暗的眸子。

“是，”他薄唇轻启，语调沉稳，“我跟他没有什么不同，同样卑劣不择手段。”

如尘怔愣片刻。

“既然你如此笃信，认定只要你想留在侯府，顾璟之便奈何不得你，认定以你的能力能掏出他的辖制……”

裴槐序微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么，证明给我看。如果你凭自己的本事，能走出这雨歇小筑，那你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