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马车驶过同样的街巷,同样的路程,如尘却觉得比来时难捱千倍。
老实说,在裴槐序出现前,她并未对那虚无缥缈的身份有期待。
直到他拽着她的手腕,穿过覆雪的亭台楼阁、穿过穿廊清冽的风,
她想起楚州的种种,想起火树银花下两人晦暗难言的私隐,她突然升起对贵族身份的渴望。
也许换个高贵的身份,她就有资格跟他并肩站在一起,有资格跟清宁郡主争一争了?
很快,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现在的尴尬身份,别说她只是公府的一个远房穷亲戚,就算她是当朝公主也无力回天了。
掀开车帘,如尘仰头看窗外天色,只见风雪簌簌,天色也渐渐暗了许多。
她沉默着望向前方,望着裴槐序。他骑着黑马,斗篷被风雪吹得摇曳起来。
那天离开山寮村时,他骑马带她会楚州城的画面不自觉浮泛起来。
他像个稚气未脱的野小子,带着平日在他身上鲜少露出的少年意气,将马儿骑得飞快,非惹得她死命抱紧他,在风中失声尖叫起来,才勒紧缰绳在林野中放声大笑。
如尘蹙了蹙眉心,连忙放下车帘,呆望着与脑海中呼啸的雪林迥异的车厢,久久沉默。
“嫂嫂,你怎么哭了?”
裴苍灵的话让她回过神来,她摸了摸眼角,摸到微微的湿润。
“没有,雪吹到脸上化的。”
*
细雪如絮,悄无声息地飘落,覆盖平阳侯府的朱甍碧瓦。
裴旻时似是得到消息,连夜赶回侯府。轿子停在雨歇小筑园门前。
如尘回府后喝了点酒,此刻正倚在窗边的小榻上,醉意攀上眉梢眼角。
听到门外小丫鬟的通报声,她勉强支起身,脚步虚浮地迎了出去。
寒意裹着夜风扑面,激得她眼角鼻尖泛红发热,酒气翻涌,眼前人影重叠。
恍惚间,那踏雪而来的身影,竟与白日的裴槐序重叠在一起,那身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用力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试图驱散幻影,视线才勉强聚焦。
“世子,你回来了。”她福了礼,站在门边。
“我听说国公府出事了,便赶回来看看你,可曾伤着?有没有吓着?”
裴旻时解下玄色貂绒斗篷,搭在衣桁上。声音仍是一贯的清冷平静,但细听又有股说不出的温柔之感。
“多谢世子挂心,一切都好。”她站在原地,离他隔着挺远的距离,微垂着脸,没有对视,也没有上前。
裴旻时察觉到气氛异常沉默,边解衣袍边回过身来看她。淡黄灯火下,她脸上泛着薄红,眉眼深敛,似有极深的心事。
“你今天喝酒了?”他走过去,伸出手背轻碰她的脸,有些发烫。
裴旻时双臂自然地怀抱过去。她下意识的闪躲,面色凝重往里走,更加深了他的疑惑。
裴旻时转而望向旁边的沉烟,沉烟答道:“娘子今天受了惊吓,怕夜里不安稳,便喝了点酒,为的是好睡觉。”
裴旻时望着炕桌上还未撤去的酒壶酒杯,淡淡嗯了一声:“夜深了,你们也回屋歇着吧。”沉烟等人便心领神会地悄然退下。
如尘坐回炕沿上,又倒了杯酒,一口饮尽。辛辣与清冽交织的热流滚入腹中,灼得五脏六腑都暖了,翻腾的心绪才被强行压下几分。
“怎么了?”裴旻时站在炕边,仍比她高出许多,同她说话时压弯了身子,哄小孩似的。
她已习惯了她坐着时,他俯下半个身子,将右臂搭在她肩侧,将她半揽入怀的动作。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他便会追着她低垂的视线,非要与她对视不可。
须臾,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落在她强作镇定的双眸上。
“有心事?”
“没有,好得很。”
裴旻时取出手帕按在她唇角,带去唇边残酒。如尘直接将手帕拿过来,自己胡乱擦了几下,便将手帕攥在手中,有些烦躁地叠来叠去。
裴旻时见状,倒了杯酒:“我陪你喝。”
如尘连忙压住他的手:“你身子不好,还是别喝酒的好。你才回来想必累坏了,早些歇息去吧。”
裴旻时顺遂放下酒杯,拉起她的手。
风雪夜归时,未来得及捂热的冰凉大手,轻轻揉着她的手背,力道轻得仿佛捧着很快消散的云朵。
他这样轻轻摸索了会儿,很久没有说话,她不解地抬头望他。
这时,他才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微抬的下颌使他的眼眸甚至有些仰视的意味。
他捧着她的手心:“这段时间,我有多想你,你可知道。”
如尘短暂地愣了愣。他的眼神不像在说假话,可她却难以回应分毫,只能露出一抹不失礼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