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什么字。”
裴苍灵略微一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须臾,才示意他靠近些。
顾璟之笑着俯下身去,裴苍灵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个:“鸢儿。”
顾璟之笑着点头:“柳条搓线絮搓棉,搓够千寻放纸鸢。裴鸢,老侯爷取得很好,和你苍灵的名一样好。”
裴苍灵却又些不服气似的:“我爹那个大老粗哪会这个,他就只会取些什么梅兰竹菊,美丽芳洁的俗字。这个字是大哥哥给我取的。他说了,苍灵是鸢儿,不是纸鸢。鸢儿是鸟,是小鹰,要振翅高飞,不是被人绑住手脚的纸鸢。”
“嗯…...看来是我的格局小了。”顾璟之笑了笑,停顿片刻后,忽而抬眸看向如尘,又转而对苍灵笑道,“沈娘子呢?沈娘子是小鹰,还是纸鸢?”
如尘愣住了,顾璟之似乎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他了。
裴苍灵插话道:“璟之哥哥你真奇怪,嫂嫂的字又不是‘鸢’,你为何这样问?”
“那你说她的字是什么?你知道吗?”
裴苍灵茫然的望向如尘,确认道:“我记得好像是......‘昭’字?”
女儿闺字向来私隐,这国公府耳目众多,她已为人妇,不想就着这个话题细聊下去,便只是点点头。
顾璟之深望了她一眼,又转而对苍灵道:“其实,我这里也有个好字,与你很是相配。可惜,被你大哥哥捷足先登了。”
“什么字?”
“‘知’字。”
如尘倏地脸色煞白,怔在那里,却又不敢显露。
“《论语》上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知字为智慧,若取‘知之’二字,更妙。生而为人,若能做到切实、谦逊、清醒,便不枉为人。你觉得如何?”
顾璟之说着话,目光渐渐移向如尘,眸中带着几分意味。
如尘被他方才那一番话,吓得呼吸都滞住了。
在她看来,顾璟之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话,跟疯了没什么区别。
裴苍灵在一旁,瞧见二人之间沉滞古怪的气氛,不免问道:“璟之哥哥,和沈家嫂嫂认识?”
这本是极平常的一句话,但还是让如尘背部一僵。
顾璟之才要回答,如尘连忙截住他的话头,岔开话题:“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在楚州遇船难的事吗?当时,是顾公子路过救了我一命。”
裴苍灵一愣:“难怪二哥同我说,在回京路上遇到了一只讨人厌的大耗子,原来这个大耗子是你。”
“你二哥厉害着呢,还扬言让我小心些,否则顾府就过不好这个年了。”顾璟之嘴上笑着,眼底却有丝冷意。
“他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璟之哥哥你别理他。”裴苍灵说着,从席上拿起一杯酒,递到顾璟之面前,“璟之哥哥,我敬你。”
顾璟之也倒了酒,回敬了她。须臾,又问苍灵道:“明大夫人,可带你家嫂嫂见过我母亲了?”
裴苍灵一怔。她没想到顾璟之的话茬又转到如尘身上,不免狐疑地觑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还不带你嫂嫂过去?给她请个安。”顾璟之和裴苍灵说话,却又抬眸望向如尘。
如尘不敢与他有太多视线交汇,便只是看着裴苍灵笑。
裴苍灵年纪虽小,心思却活泛,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心里顿觉有一股气,便哼了一声,坐下来:
“大夫人都没去,我这个做小姑子凭什么去引见。璟之哥哥若看不过,自己引见去。”
“你这丫头脾气越发大了,看日后谁敢娶你。”
不想,此话一出,裴苍灵突然涨红了脸:“别人敢不敢娶我,与你何干?你有时间,不如关心下自己的婚事吧,也老大不小了。”
说完,裴苍灵带着丫鬟跑到戏台去了。
顾璟之没有带随从,亭中便只剩下三人。
沉烟不是外人,如尘不避讳,转瞬间,脸色便沉了下来。
顾璟之见她脸色骤冷,反而笑了。
“生气了?”
如尘睨了他一眼:“顾公子,我求你以后不要随便拿我的秘辛开玩笑了,行不行?”
“就当是.......你当日在山寮村耍我的惩罚。”
如尘沉了一口气:“你这人怎么那么记仇?上次在延庆观就阴阳怪气的。这件事,你还要念叨几次?”
顾璟之嘴角抿了抿:“如果当时,我坚持把你带走,今日你我就不会以现在的身份对话。你说,我该不该多念叨几次。”
“裴槐序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等死吧?”
“他救过你,我没有救过你吗?”顾璟之的话,让如尘噎住了,
“你就那么信不过我?宁愿相信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也信不过你的玉衡哥哥?你觉得他是君子,我是小人,怕我不肯放过他,怕我置他于死地?”
如尘沉默片刻,见他眼中似有些失落,不免有些愧意:“不是不相信你,实在是我当时必须留在裴府,必须跟着他进京成婚。我也有自己的责任......”
顾璟之此时气息粗了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的。所谓必须,无非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如尘沉默了。
良久,顾璟之道:“你先去见过我母亲吧。稍后,你借口更衣,穿过那边回廊,走过垂花门,再往右边走,便有一处花苑。我在那边等你。”
如尘听了,想到马上要见到姐姐,便有些迫不及待,忙不迭地点头。
顾璟之笑了笑,倒了杯酒,如尘连忙拿起桌案上的酒杯,跟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顾璟之转身离去,背影逐渐混入交谈的人群中。
如尘难掩兴奋,又倒了几杯酒,压了压心绪。
神思恍惚之际,如尘忽而感到远处投来一道炙热的视线。
是裴槐序,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沉沉地看了她许久。
今日在国公府,他们本能有很多机会相见。
只是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故意为之,他们从未对视一眼。
这一眼,只一眼。
如尘便知道,方才她和顾璟之说话,他必然看见了。
当日在延庆观,他警告过她,不许再与顾璟之见面。
察觉到他眸子里的暗火,如尘目光闪烁了几分,移开了视线。
可如尘转念一想,他是谁啊?他说不许就不许啊?凭什么管她?
思及此,她心里升起一丝戏谑之意。
她倒了一杯酒,抬眸望向他的方向。见他眼眸微怔,慢慢回望过来。
她立即举起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直接仰脖饮尽。
裴槐序眉头蹙了起来,她得逞似的露出了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