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是腊月时节,汴京城平日大雪盈尺,今日却下了雨夹雪。
沁骨的寒冷,弥漫在雾气里。
汴京的清晨,烟雨蒙蒙。雨水滴滴答答,从屋檐瓦砾落下。
如尘捧着手炉,走出廊外,沉烟打伞,沿着石子路,一路往偏门而去。
伞沿沁着雨水,淅淅沥沥。
雨歇小筑和憩星阁之间,有一湾湖水,湖上筑了亭子。天气冷,湖中寒气更甚。
平日里,亭子空置着,并无人影。如今,阴雨缠绵,亭中竟有人影晃动。
驻足看去,是裴槐序正掀开亭帘,往这边走来。鸦鹤色衣袂和白茫茫的湖面形成鲜明对比。
远远的,裴槐序也抬眸看向她的方向。
兴许是离得远,隔着白茫茫、湿涔涔的雪雾,他没有回避,而是遥遥与她对视。
只一眼,马车上那些画面立即浮泛上来。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低头往前走。
*
如尘和裴苍灵同乘一架马车。
裴苍灵才过及笄之年,正是四处相看郎君的时候。
此次国公府生辰宴,庆国公遍邀群臣,自然也请了很多世家公子们,可以借机在宴上相看。
雨水淅淅沥沥,在马车行至庆国公府时,渐渐停了。
国公府的流水席,设在新修建的雨花台上。
露台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蜿蜒的曲径,两侧是浮着细小寒冰的湖面。
如尘和苍灵坐在流水席左侧,遥望雨花台内景,亭阁楼宇,错落掩映在湖岸高大稀疏的树影里。
青瓦白墙,山水映趣,国公府的内景比她想象中更加讲究。
主宴席上,庆国公虽是寿星,但坐于主位之上的是梁王。
梁王乃当朝亲王,位高权重,王爵在公府之上,自是被奉为上宾。
他身形高大魁梧,裹着玄色大氅,围着黑狐裘,里边穿着黛蓝色织锦襕袍,不怒自威的贵胄相。
此时,他正喝得红光满面,被一群绯色官服的文人围拢着,敬茶敬酒,谈笑风生。
庆国公则端坐在副座。他的面容清癯,眉目锋利,脸上虽有些岁月痕迹,但隐约可窥见年轻时的英姿。
他身着一袭深青色锦袍,衣襟随风轻轻摆动,举手投足间,亦有股贵族公卿的气度,但更文气些。
如尘忍不住细看他的眉眼,好像是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可是,世间之人千千万,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即便长得有几分像,又能证明什么呢?
如尘又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国公夫人上。国公夫人是当今圣上的长公主,和刚才端坐上首的梁王,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长公主的年纪和娘亲一般大。如尘实在难以将她和外祖母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会不会是母亲记错了?外祖父家门前也许不是老梧桐树?
年深日久,树木或许已经被砍、被烧、被推?早已不复当年光景?
想着想着,她不禁叹了口气。
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怎么见姐姐。顾璟之还在席上应酬,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如尘便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等他何时有空到后廊去,她好及时跟上。
目光游移之间,她瞥见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清宁郡主也在席中。
她坐在长公主身侧,云鬓凤钗,玲珑珠翠,手里提着鎏金手炉,被众人拥簇着,言笑晏晏。
“苍灵妹妹,我听说清宁郡主,很快便要嫁到咱们侯府了?”
苍灵顺着她眼眸的方向望过去,笑道:“嫂嫂未免太看得起我二哥了,他哪里有这个福气。”
如尘:“不是吗?”
“不是嫁到咱们侯府,是我二哥入赘。”
如尘怔住片刻。
“她那么娇嫩尊贵,哪里会屈尊来我们这小庙。去年一及笄,太子就请示圣上,专门为她设立了府邸。只待成亲,他们便会搬到郡主府去。”
”汴京这么多权贵公子,清宁郡主怎么偏偏看上你二哥了?”
“二哥出身确实也比不得什么小公爷小侯爷的,可偏他运气好,几次三番救郡主于危难之中,这才得了郡主的欢心。”
“危难?”
苍灵点了点头:“今年清宁郡主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几次出门都遇险。但她偏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总闹着要出门走走逛逛。
我二哥这人你应该也有耳闻,出了名的爱玩爱逛,什么青楼酒楼、瓦子棋社,哪儿都有他的身影。清宁郡主在外头出事,好几次都被他碰巧遇见了。”
“原来如此,那他们还真是,天生一对。”如尘拿起边上的茶盏,喝了几口,忽然觉得这碧螺春没滋没味起来。
她搁下茶杯,转而拿起酒杯。
苍灵眼眸稍抬,扫了如尘一眼:“嫂嫂心情不好?”
“没有。”如尘回过神,立即露出笑靥,“只是觉得这茶有些发涩,成色不大好。”
“是吗,你也这样觉得?”苍灵像是遇到了知己,“先前二哥从扬州带回来的碧螺春,我喝习惯了,没觉着有什么特别的。今儿喝了别地产的碧螺春,才尝出原来那茶汤的好来。”
“可见这世上的好与不好,都是比较出来的。”如尘睫毛倾下,
“没有比较的时候,以为自己还算有鼻子有眼,一旦有了比较,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笼中之雀,妄想跃过那方天地,徒增笑耳。”
苍灵盯着她的神色,不禁有些茫然:“嫂嫂怎会突然有这样的感触?”
如尘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的不妥,话题转了出去:“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二哥能娶到郡主,实在是幸运。”
“是啊,也不知道他撞了什么大运,捡了个大便宜。原先所有人都以为,论身世、相貌、人品,都是璟之哥哥才堪与清宁郡主相配的。”裴苍灵低头抿茶,目光怔怔地望着远处。
如尘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人群之中,顾璟之正和不知哪家的公子谈笑,面上仍是一贯的端庄斯文、温润如玉。
似乎是察觉到这遥远的注视,顾璟之倏地回过头,看到如尘,他扬起一抹笑容,竟与同席之人低语几句,便往如尘的方向来。
如尘一愣,连忙起身相迎。裴苍灵的身子也坐直了几分。
“府上的饭菜酒水,可还用得习惯?”顾璟之笑靥上脸。
“璟之哥哥。”裴苍灵直起身来,在旁边轻轻唤了声。
顾璟之方掠过眼去,猝然一笑:“苍灵又长高了,在府里有没有乖乖听侯爷的话?”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就不长个子了。而且,我今年已经过了及笄之礼,家里已给我取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