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渐浓,两名身着青碧罗衫的丫鬟趋步上前,恭谨道:
“雪势越发大了,恐扰了贵人们雅兴。长公主有命,请诸位移步卫风轩看戏,那边临水轩敞,既避风雪,又不误赏乐。”
众宾客依序移步至戏台前。如尘也起身移步至卫风轩,只见轩内早已布置妥当。
主位之上,庆国公夫人端坐着,瞧着约莫四十余岁年纪。她头戴莲花冠,身着浅褚色云锦礼服,腰间悬玉,通身雍容华贵,虽眉间含着笑意,却有股威仪。
如尘虽在进府时和她打过照面,但并不曾细聊。此时既有机会,她总要上前请安,便拉着苍灵,走到她面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免还是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方恭谨道:“扬州知州沈氏之女,沈芜,问景和公主安。”
长公主微微有些讶异,许久没有听见有人称呼她的封号了,她抬眼,面前站着一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女子。
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和平,颇有清冷之气韵,比京中这些脂粉楚腻的官宦女眷还要出挑些,长得还算端方,就是不免有几分拘谨,不够大气。
她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惊觉如尘的眉眼之间,竟有几分故人之态,忽然一怔,手中的玛瑙珠串险些跌落下去。
戏台上还唱着戏,明氏坐在旁侧,却眼观八方,很快注意到动静,立即眼神微怒地瞪了她一眼:“好端端的,过来做什么?冲撞了长公主,还不向长公主请罪?”
如尘被这怒斥说得面色有些尴尬,忙低头致歉。
好在长公主并不是刻薄之人,她只是摆摆手,笑道:“哪里这么严重了,你别吓着她。”说着,她脸上渐渐浮起笑容,“府上的饭菜酒水,可还用得习惯?”
如尘施礼点头。
长公主拍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似有几丝慨叹:
“当年沈太师被皇父钦点为太子太傅,我在宫中也曾得沈太师教导,跟着他学过几年书。若论起来,他还是我的老师。
可惜他仙逝那年,我正好怀了璟之,不能亲自到扬州吊唁,以尽师生情义。没想到,他老人家的孙女,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有他当年鹤立于群的风范。”
如尘哪里知道沈府和皇家还有这层渊源,只是附和地笑了笑:
“我虽未见过祖父,但儿时听父亲说,他老人家时常在家中提起长公主,说您聪慧敏锐,一点就通,一教就会,巾帼不让须眉。”
“你这小人儿,当真油嘴滑舌。”长公主拍着她的手直笑,忙令人搬了椅凳,“快坐下,陪我看会儿戏。”
如尘欣然应允,坐在长公主身侧。
长公主又笑道:“这出戏你可看过?”
如尘方抬头细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出戏是《满床笏》,讲的是汾阳王郭子仪寿辰,七子八婿皆着朱紫登门拜寿的盛景,最是热闹吉祥。小时候,祖母也很喜欢看。”
这话倒也不假,沈府老太太最喜欢这种热闹戏,如尘在沈府不知陪着看了多少回。
长公主听她提起祖母,笑问:“老太太一向可好?”
如尘笑着说了些沈府老太太的近况,众人便安静下来看戏。
次座的清宁郡主原只是安静看戏,并未开口。待如尘坐下来,离得近了,清宁方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是那日在延庆观马车里的女子?”
如尘不料她会记得自己,忙上前给她福礼问好。
清宁却没有还礼,只是抿了抿茶水,旋即对身旁的裴苍灵笑道:“瞧明大娘子的语气,是你们侯府的?也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裴苍灵没抬眼,只淡淡道:“我大哥新娶的娘子,扬州来的沈氏。婚宴上大家都见过的,只是郡主你贵步不临贱地,没有来。”
“你竟然……”清宁听了这话,有些讶异,声音嘹亮了几分,“你竟然嫁给那个病秧子?”
如尘稍怔,心中升起几丝不适,但还是习惯性咽下,只是点了点头。
清宁郡主突然嗤笑出声,用手帕微掩住下颌,笑道:“你可知他没有几日活头了。怎么你家中父母,竟会同意这种亲事,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如尘没想到她当着裴府众人的面,也把话说得如此直接难听。
可是裴苍灵面无表情,大娘子神色无异,只长公主略有些尴尬地斜了她一眼,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驳这位骄纵郡主的面子。
可如尘心里不舒服。她正色道:“我家夫君虽然以前体质弱些,但这些年调理得当,已经大好了。承蒙郡主关心,夫君定会长命百岁,不负我父亲母亲的托付的。”
如尘的话音刚落,裴苍灵抬眸看了她一眼。
清宁微微一笑,对她的回应并不在意,端起茶水,慢条斯理喝起来。
长公主笑着拉过她的手:
“那孩子的病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他气血亏虚,我这里有一味千年老参,可以温补元气,你待会儿拿回去,说不定会有益处。”
如尘忙福身谢过。
清宁郡主斜睨了她一眼,在旁吃着杏仁酥,忽又问道:“你是扬州人?那你和玉衡兄是如何相识的?”
如尘脸色骤变,玉衡是顾璟之的字。
她现在的身份,若是知道外男的字,实在不妥当。
她便装作不知,微微愣道:“郡主所指的这位玉衡先生是谁?”
清宁郡主下巴微抬,指着远处觥筹交错的顾璟之,微微一笑:“自然是咱们的顾小公爷了。”
如尘轻描淡写:“我与顾公子不相识。”
“那日我去延庆观祈福,还见你们挤在一处说话呢。”清宁抿唇笑着,一个“挤”字,尖锐的意味便显露无疑。
如尘面不改色,直接否认:“我从未去过什么延庆观,清宁郡主怕是看错了。”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女子声誉最是要紧,倘若有一分一毫的不清晰,往后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清宁郡主嗤笑了一声:“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如尘微笑着:“有就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人言可畏,还望郡主慎言。”
清宁缓缓睨了她一眼:“清者自清,只有那些心虚之人,才需要慎言。”
如尘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戏台,此时老旦饰演的郭老夫人正唱道:
【休道是门楣显赫耀宗祠,须提防小人暗箭,流言如刀能断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