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日,似乎格外漫长。大雪封天,仿佛永无止歇。
侯府的日子,表面倒也平静。除了明氏偶尔的刁难,方嬷嬷间或流露的懈怠,便再没什么惊涛骇浪。
日子,算是在一种沉寂的安稳中度过。只是,又冷又湿的季节,阴雪连绵的天气,鲜花残败、落叶飘零,那些悲哀又冷酷的记忆,还是会时不时侵入如尘的梦境。
按常理,她如今的日子比从前好了太多,甚至可称得上“安稳富足”。
再不必将手浸在刺骨的冷水里劳作,也无需为了生计奔波。她本该欢喜的。
可心头,却总像压着一块浸透水的棉被,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这压抑的源头,或许是王氏。王氏毕竟照顾过她几年,想起她的结局,如尘心底终究浮起一丝不忍。
她给姐姐接连写去的几封信,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如尘有时夜半惊醒,梦见姐姐被害,会陷入无端的自责悔恨之中。
她担心自己太过轻信盛氏,害怕自己没有能力救出姐姐,时常悔恨自己当初的决定太过草率。
太多的未知和不确定,让她心神不宁,忧虑不安。
自然,也少不了裴槐序的缘故。
近来他风头正劲,炙手可热,只因圣上亲下圣旨,将清宁郡主指给他婚配。
而他自己,也像是要在婚期前争抢最后的放纵,流连于烟花之地,夜夜笙歌,恨不能就此宿在温柔乡里。
他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
有时她从砚阙阁请安归来,会刻意绕远,从他所居的琅玉轩前经过。只是廊柱寂寂,门扉紧闭。
下人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说他如今是太子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青云直上,前途无量,俨然是未来的宰辅之选。人人都想攀上这棵参天大树。
旁人见他,尚能寻个攀附的名目,凑上前说几句话。唯独她,避嫌尚且不及,更遑论其他。
行走在这偌大侯府的亭台楼榭间,她时常沉默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有时,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会毫无预兆地袭来,连那些熟稔于心的景物,尺寸都仿佛在眼前扭曲、变形。
忽而觉得,这看似广阔、实则囚笼般的生活空间,原来如此逼仄狭小;
忽而发现,那走了千百遍的回廊,幽深得令人窒息;
忽而惊觉,自己的卧房内室,竟拥挤得如同一个精巧的鸟笼。
某日,在给明氏请安的路上,天空飘着细碎的雪。她望着前方一个个擦肩而过的侍从婢女,他们垂首缩肩,掂着小碎步,行色匆匆,只顾闷头向前。
她突然觉得他们像一只只忙碌搬迁的蚂蚁,在曲折幽深的廊道上来来往往。
她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一只漫无目的行走在荒原里的蚁虫,莫名其妙跌入这无边无垠的汪洋之中。好似永远无法从这浩瀚的水域里逃脱。
如此浑噩数日,沉烟看着她眉宇间越发浓重的阴郁,忧心忡忡,终是忍不住劝道:“这般闷着不是法子,出去走走吧?”
如尘抬头望向天井切割出的那片夜空。明月高悬,朗星点点。
她微微一怔,心头那层阴霾好似被这清冷月光消融一瞬。
“今儿月圆,是十五了?”
沉烟忙点头:“是呢,再有半个来月,就该过年了。”
如尘低应一声,无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廊下悬挂灯笼的流苏穗子。
年关一过,上元节便也不远了。
每年上元,她都会亲手扎一盏花灯,送给萧辰。
那花灯扎起来颇费功夫,她默默盘算了下日子,是该早些备下材料了。
心念至此,一丝微弱的暖意悄然驱散方才的沉郁。
她抬眸,对沉烟道:“明儿陪我去集市上逛逛吧。”
*
侯府离朱雀楼大门很近,穿过东西向大街,往北走便是御街,直通皇宫。
汴京繁华,商铺鱼次鳞比,摊铺、茶铺、药铺不计其数。
酒楼、妓院、客店应有尽有,鱼市、马行、绣巷,各种勾栏瓦子也随处可见。
高处的望火楼,有卫兵值守,临近年关,官府加派了人手。
沉烟坐在马车里,连连赞叹:“汴京真的繁华万千啊。”
如尘却无心赏景,直奔灯市,买了扎花灯的材料,便吩咐车夫返程。
“好不容易出来,就这样回去了?”沉烟这些日子憋坏了,“再逛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如尘本不想流连,唯恐节外生枝,但她突然想起,娘亲曾提过,外祖家门前有一棵梧桐树的事。
好容易出来一趟,她也想趁这个机会,走走看看。
“小使可知这汴京何处宅邸,门口有棵大梧桐树的?”如尘直接问道。
车夫回道:“沈娘子这话可难倒小的了,这汴京城浩大,梧桐树可太多了。”
“至少得有二十多年的老树了,离甜水巷和九桥门街很近。”
车夫心中虽有数,但因未专门记过,并不敢断言,只说:“那小的带您到九桥门街那带转一圈,兴许就能找着这树了。”
得到如尘的点头示意,车夫便调转方向,往九桥门街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她思绪翻飞,心中如有惊涛骇浪。
这么多年,她对外祖家有过无数的猜想,但因为年深日久,又远在千里,都得不到任何证实。
乍然间,有可能得到真相,她突然有些慌,却又不知在慌什么。
城内道路平顺,算不上颠簸,随着马蹄声的踢踏,人声渐渐消减,所至之处安静了许多。
“沈娘子,到了。”
如尘揭开纱帘的手微微颤抖,抬眸看见一棵参天的梧桐树。
树叶已经全部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直挺挺指向天空。树皮上有不规则的裂纹,偶尔有残存的落叶,和着残雪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