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当她越过枝桠,看到兽头朱门的大宅邸,她愣住了。
那青底大匾额上镌刻着的,分别是四个大字:庆国公府。
如尘放下纱帘,面色渐渐凝固。
她想不通,如果说庆国公府是外祖父祖宅,那母亲是谁?她又是谁?
顾璟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庆国公便是外祖父?可这怎么可能?倘若母亲身份如此贵重,又怎会下嫁给当时只是地方都知兵马使的爹爹?
“小使,你可知庆国公现岁几何?”
“听说过几日便是庆国公五十寿诞,要在府中设宴。”
“五十?”
那也不够啊,细算一下,母亲冥诞也有四十了。难道是年深月久,她记错了?外祖家其实另有别处?
如尘看着庆国公府威仪的门楣,完全无法将它和外祖家联系起来。
母亲离京距今已有几十载,世事变化、斗转星移,谁也不知道这棵梧桐树下的宅邸,曾经历过什么。
也许就像曾经的萧府那样,一夕之间,宅院里的人都成了一缕亡魂。雕栏画栋虽未改,但几番易主,现在已是物是人非。
她曾经回去看过,萧府园中那些承载她美好过往的凤凰木,已换成了他人纳凉避暑的参天绿树。
而与之毗邻的林宅,她出生长大、承托了无数记忆的地方,早已被大火燎成了残垣断壁。
她也不知为何,也许是潦倒惯了,自然而然地认为,外祖一家应当也是这样的结局。
好像这样才符合她的命格。
否则无法解释,母亲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回去探望,也无法解释,外祖家为何无一亲一友来寻。
正想着,车夫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以为是自己带错了路,忙说道:“沈娘子,其实除了这里,这一带还有个地方有梧桐树。”
如尘眼睛一亮:“那快带我们去看看。”
车夫应下,执马鞭赶路。如尘方才虽面色淡淡,但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希冀,盼望着一个好的结局。
哪怕不能相认,至少也让她知道,除了姐姐,她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
可惜事与愿违,她全程拉开纱窗,看着马车驶离国公府的院墙,拐进闹市、别巷,往清僻之处而去。
喧嚣遁去后,她看见一座道观,伫立在静巷之间,好似百年的沉静老人,坐在满是青苔的墙扉边上。
抬眼看观上的匾额,只见其上刻着三个大字:延庆观。
观前确实也有棵梧桐树,枯槁的树枝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带,扫雪的小道童,歪在墙根互相打闹。
这北边确实也是九桥门街,但南边……
“小使,这南边也是甜水巷吗?”如尘问。
“沈娘子有所不知,甜水巷是个常见的巷名,汴京城里好多巷弄都叫这个名。”
言外之意就是了。这下如尘更犯糊涂了,看来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调查清楚的,得回去好好盘算。
恰在此时,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上挂在羊角宫灯,灯面上绘着“庆”字的小篆。
顾璟之从马车上下来。
因为楚州的恩情,尽管再见面难免有些尴尬,但如尘还是决定下车跟他打招呼。
顾璟之远远的也看见了她。见她从马车里探出半个头,笑意盈盈地冲他招手,他微微整理形容,笑着走近。
车夫立即停车,跳下去给顾璟之作揖。如尘也下车,颔首福礼道:“顾公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顾璟之微微一笑:“许久不见,沈姑娘风采依旧,想必此时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幸福得忘乎所以了吧。”
如尘听出了几分揶揄意味,便只是含笑,没有回应,只问:“顾公子可是来烧香?”
顾璟之:“家父寿辰将至,又临近年关,家母遣我来延庆观给他祈福请神,到家里供几日。”
说着,顾璟之嘴角又猝起一抹笑,“姑娘也来延庆观烧香祈福?为你那病弱的新郎官,请祛病消灾的符?”
如尘顿了顿,嘴角微微僵住:“只是出来采买东西,路过此观罢了。”
“买了什么东西,让我也瞧瞧。”
“只是些制作花灯的木骨架、布帛、穗子,都是些小玩意儿,不足为奇。上元节快到了,我买来做着玩的。”
“你还有这等手艺?”顾璟之笑道,“我素来喜欢花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姑娘也能赏我个花灯。”
“那有什么难的,都是些小玩意儿,只要顾公子别嫌弃埋汰就好。”如尘干笑了两声,答应了下来。
顾璟之又是一笑,眸子沉沉落在她脸上,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如尘:”怎么了?”
“好像清减了些。”顾璟之眼梢微紧,“在侯府过得不好吗?”
“挺好的,可能是有些水土不服,吃得不太习惯,过些日子就好了。”
“但愿不是口是心非。”
顾璟之的话,让如尘有些无从应答,便只是礼貌地抿着一抹笑。
看来,他还在生她的气。
可是当日她只能那样做,她不能将裴槐序丢在那里。若他非要生气,也只好随他了。
“顾公子,府中还有事,我先告辞了。”她福了个礼,预备告辞。
恰在此时,前方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悬挂的两柄祥云纹样灯笼,清楚地写着“裴”字的小篆。
裴槐序从马车上下来。
如尘不禁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