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阁内,暖融似茧。
洛云婵裹着银狐裘,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雪景。
汴京自入冬以来,便没日没夜地下雪。
畅春阁本就冷清得像冰窖似的,在风雪交织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孤寂寥落了。
“姑娘……”颖儿的声音忽而自帘外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
须臾,碎步趋近,她打开帘子,报喜似的福了福身:“世子爷来了,正在廊下掸雪,这就到门口了!”
“真的?”洛云婵将手卷搁下,霍然起身,快步迎向门口,只见廊下果然立着一道颀长的影子。
裴旻时一边掸着肩头的碎雪,一边解下玄色大氅递给身曜风,正往这边走来。
“萧......旻时哥哥!”洛云婵快步上前,脸上浮现出明亮笑意,“这么大的风雪,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裴旻时边往屋里走,边笑着说:“来讨杯茶喝,怎么?不欢迎我?”
“瞧你说的,当然欢迎!”洛云婵疾步趋前,跟着走进屋子,声线浸着几丝甜意,“颖儿,快把煨在熏笼上的姜茶端来,给旻时哥哥驱驱寒气。”
“欸!”颖儿快速应了声儿。
须臾,洛云婵将方才捂着的手炉塞到裴旻时手里,又示意颖儿将刚沏好的姜茶端到他面前:“外头冻死人了,快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裴旻时挡下手炉,只是端起姜茶,浅浅尝了一口,便心事不宁地搁下了。
洛云婵察觉到他眉宇间凝着的沉郁,不禁也放下手中的姜茶,茫然道:“发生什么事了?”。
“云婵,”他开口,“这次我过来,主要是想问你一桩旧事。”
听到“旧事”二字,洛云婵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神色凝重了几分。
她在他对面落座,拢了拢身上的锦袄:“旻时哥哥,但问无妨。”
裴旻时抬眼,目光深邃,仿佛穿透这暖阁,直抵时光深处:“你可还记得……”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方艰难地挤出那三个字:“林知之。”
林知之。
这个名字如同凛冽的穿堂风,瞬间吹灭洛云婵眼底的温度。
她脸上那温婉的笑意瞬间褪去,只余下一抹冷意。
“她?”洛云婵下颌绷紧,声音变得干涩而锋利,“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你也不嫌晦气。”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裴旻时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然而,搭在膝上的指节,还是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垂下眼睫,拿起小几上的姜茶,抵到唇边,刻意漫不经心道:
“前些日子,祁王女儿三岁生辰宴,我看她穿着兔绒红袄,扎着双环髻,两边垂下红丝绦,不免想起儿时,知之也总是这般打扮......”
“你到底想说什么?”洛云婵眼角掠过不耐,突然凛声打断他的追忆,“如果你过来,只是为了说些恶心我的话,请你马上离开,我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
裴旻时动作滞住片刻,切入正题道:“我记得儿时,你与她关系颇为亲近。那时我曾听她无意间提过……”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上玉环,“她身上似乎有一处月牙形的印记?年深日久,又是女子私隐之事,我便没有留心记着。”
说着,他重新抬眼,凝神望着洛云婵:“你可知,是否确有其事?”
洛云婵攥着手炉的手不禁一紧,她绷直了身子,咬紧下颌,方强忍下心中升起的暗火。
“不是。”她斩钉截铁,声音冷硬,“她身上是有胎记没错,但不是月牙形,只是一块寻常的斑斓印记,毫无特殊之处。”
说完,她微微抬起下巴,瞥向裴旻时,那目光带着几分嗔怒,还有几分委屈。
但凡他长了眼睛,都应该看得到,她现在脸色很差,拉长了脸,不愿再聊下去。
然而,他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仍旧要追问:“具体在何处?”
“腰际。”洛云婵压抑着胸腔的愠气,甩出冰冷的两个字。
“当真?”裴旻时追问,“你确定没有看错?”
洛云婵被这些追问勾起了心头暗火,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问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却再三追问那个贱人的陈年旧事,究竟为何?”
“洛云婵,”裴旻时声音陡然转冷,“慎言。”
洛云婵耿直了脖子,目光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愠色:“她就是个贱人,我又没有说错,为何要慎言?”
“父辈之间的恩怨,与她何干?她当时也是个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维护,如同热油泼进洛云婵心头,瞬间点燃她的怒火。
“与她何干?”洛云婵霍然挺直脊背,“好一个‘与她何干’,林家的衣食供奉,她短过缺过哪一样?享福的时候有她的份,犯下滔天罪行的时候就‘与她无关’了?”
她向前倾身,牙关不自觉咬紧:“这么多年了,你心里不会还装着那个贱人吧?你忘了姑母当年是怎么嘱咐你的?你今日突然冒雪来问这些,是不是……”
骤然间,洛云婵眸中闪过几丝震惊,“你是不是找到她了?”
“没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定,却没有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