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蝉眼中闪过几丝犹疑。
“无论有没有,你别忘了,当年祖父是如何被林氏陷害,萧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是如何成为刀下魂、铡下鬼的。我.....又是如何被罚没教坊司,被日夜折磨的!”
说到教坊司时,洛云婵眸中溢出热泪,将落未落。
裴旻时没有说话,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泄露他内心的情绪。
洛云婵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越发气从中来,继续道:“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别再想着把她找回来了!
你听好,有她,便没有我。只要林氏余孽敢出现,我定会毫不犹豫,不择手段取她的性命,以祭我萧家满门冤魂。此仇不共戴天,唯血可偿!
若你执意护着她,你便杀了我,我到九泉之下,将你对她的深情和念念不忘,悉数告与姑母、告与萧氏满门、告与列祖列宗!”
“萧葳!”裴旻时霍然起身,强行压抑心中怒火。他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是如鲠在喉。
须臾,他甩开袖子,转身离去。
室外,颖儿正在门廊和曜风说话,听见里头动静,都吓了一跳,正欲进门查看。
只见门帘被人霍地一掀,裴旻时气沉沉地走出来。
“曜风,牵马!”他快步走过长廊,提摆下阶,拿起曜风手里的大氅,往身上一围,便快步往门外而去。
颖儿被这一幕唬得心慌,连忙走进里屋,却见自家小姐亦是板着脸坐在炕上。
“姑娘......世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她小声地问了句。
洛云婵未语,只是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拿起炕边的书册,继续翻着。
颖儿又赶到门外,想要出去拦一下,却见风雪之中,白雪皑皑,裴旻时早已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
腊月的汴京,冷风刮面如刀。天色沉沉的,铅灰似的颜色,压得人透不过气。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一层叠一层,将偌大的皇城捂得严严实实。
金銮殿、红宫墙、阶石上,都披上了厚厚的素白色。
裴旻时身着劲装,外罩墨色斗篷,手搭在腰间刀柄上,默然立在垂拱殿外的阶石上。
北疆战火又起,皇帝急召了几位重臣前来商议。主和、主战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他那位脾气刚烈的老父裴元丰的声音尤其大,竟能透出殿门,传到他的耳朵里,可没飘多远,就被呼啸的风雪吞了个干净。
裴旻时站得笔直,心事重重,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檐角,投向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嘎吱——”
垂拱殿两扇沉重的朱漆殿门被内侍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炭火与龙涎香的暖意刚冒出头,瞬间便被凛冽的寒风冲散得无影无踪。
裴元丰率先步出,他面色铁青,似是胸腔积郁着浊气难吐,脸色沉重。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赵瑛、宰相严恕、庆国公顾延、梁王赵晔。
众人面上皆是拢着愁云,即便偶有几分强撑之色,也晦暗不明。
裴旻时侧身而立,拱手为礼。其余人皆踏阶而下,匆匆离去,连裴元丰也未曾与他寒暄,只神色恍惚地往宫门方向去。
只太子裹着件银灰色貂裘,头戴暖帽,行在最后,瞧见他时,点了个头。
年逾不惑的储君,此刻亦端不住那份威仪,眉头紧锁如铁,呵出的白气在风中打着旋儿又消散。
正见阶下风雪中那山岩般岿然的身影,太子脚步微滞,紧蹙的眉峰松动了一隙。
“槐序。”太子几步上前,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发沉。
裴旻时眼皮一抬,腰身一折,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殿下。”
太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节,轻轻一叹,压低了嗓音:“清宁那丫头你也晓得,是一刻也坐不住。大雪封天,偏闹着要去延庆观上香,说什么‘瑞雪兆丰年’,讨个好彩。
十五你休沐,陪她走一趟罢。近来多事之秋,大意不得。这个节骨眼上,她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裴旻时作揖领命:“属下遵命,必护郡主周全。”
太子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复又深深看他一眼:“晚间归府,劝劝你父亲。事已至此,勿要忧急伤身。上了年纪,更该保重。”
裴旻时听罢,眸光微凝:“定下了?”
太子沉沉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睑,点了点头:“严恕保举了范宇为使节,五日后便启程赴辽,议和。”
裴旻时稍怔,心口不免升起一股愠气,却又不能发作。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裹紧貂裘,缩了脖颈,弓着背脊,一头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仆从打着伞,匆匆忙忙地跟上去。
风雪未歇。裴旻时重新站定,目送那影子消失在宫墙拐角,直至不见。
他再次望向那些宫阙楼宇,眉头复又凝起,眼眸冷淡起来。
方才被过往勾起的窒闷,依旧沉沉积在心里,只不过,此刻又被另一种更为厚重、更为深沉的忧虑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