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尘顿了顿,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雾眸,怔怔地点了点头。
“你跟顾璟之,究竟是何关系?”
如尘愕然:“怎么突然提他,此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氏虽是你的叔母,但她对你替嫁的密辛并不知晓。除我及跟你上京的丫鬟外,就只有顾璟之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是沈芜。若不是他,还能有谁?”
如尘一愣,裴槐序说的确实有道理。当日陪嫁的几位嬷嬷丫鬟,都在船上遇险被害。替嫁之事,就连盛氏都不知晓。除了顾璟之,确实没人知道这综事。
可是……为什么呢?
如尘仍有些难以置信:“可他没有理由和动机啊,他指使王氏来指认我的真实身份,对他有何益处?”
裴槐序冷笑道:“推想一下结果,便能知道他的目的了。若你身份暴露,侯府必然不能再容你安身。以我父亲和大娘子的脾性,这等丑事会压着不声张。
这替嫁之事本是你我的主意,不与沈府相干。我父亲也寻不到沈府头上去,大概率也是自认晦气、息事宁人。
若他心肠软和些,大概将你逐出侯府,若他心肠狠些,秘密处理了你再扔到乱葬岗去,也是有的。”
如尘越听越是觉得荒谬:“你…你的意思是…他想要我死?”
裴槐序拿起箭矢:“他的手下有这样的本事,取你性命只在弹指之间,又何须大费周章?”
如尘凝眉。其实她心里隐约也猜到了,顾璟之本就不赞成她替嫁之事,为了破坏这门亲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若仅仅为这种事,便行杀人灭口之事,便让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了。这又使她难以置信起来,何至于此?
裴槐序:“实话跟你说吧,之前婚船在楚州出事,大概率也是他的手笔。”
“当时缉捕到的江盗头领,不是已经交待,全是他们自发的吗?”
裴槐序起身,踱步至她身前,笃定道:“寻常江盗多为劫财而来,可那伙江盗明显是冲着人来的。”
听他这样分析,如尘有些心虚,渐渐压低了眉眼。江盗确实是冲着人来的,而且很明确是冲着新娘子来的。
当时她怀疑是程庭芝,只是涉及沈芜的去向,不敢声张。
如今尘埃落定,她和裴槐序又是同一条船的人,便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便说出了她的猜测。
“程庭芝?”裴槐序微眯着眼,重复这个名字,须臾,方冷笑道,“据我所知,他早在两个月前便已上京,此刻正住其师王翰林客居安心待考,且已与王家千金定下姻亲。”
如尘愣住了,越发难以置信:“此事当真?你…你骗我的吧,你…你怎么会知晓他的事?”
裴槐序轻笑:“实话跟你说吧,当日沈芜根本没走,是她求我务必要找到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见她心神恍惚,深知她不愿入府,即便勉强也不过多一缕冤魂,就放她走了。程庭芝的事,是她托我打听的。”
“她现在怎么样了?在何处安身?”
“我本想送她回扬州,”裴槐序手指搭在桌沿,“但涉及替嫁之事,若送她回沈府难免生事,便将她暂时安顿在了楚州,留有专人伺候。”
如尘听得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孤身一人待在楚州,沈芜该多凄凉寂寞。
可她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到这侯府,一时半刻也无法将她的身份还给她。
“说岔了,说回你的事吧。总之,无论是楚州之事,还是今日之事,顾璟之的目的都很明显,就是你。”
如尘不禁哑然,当时在楚州,顾璟之确实多次提出要带她走。她也时常觉得纳罕,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和顾璟之确有几分儿时的情分,可是年深日久,彼此身份早已云泥之别,非亲非故的,他成日找她做什么?
裴槐序:“你跟他究竟是何关系?他如此执着于你,三番两次找麻烦,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我……”如尘思忖良久,方朱唇轻启,缓缓道,“我和他确实认识,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裴槐序眼稍微紧,待要听她细说,她却抿了抿嘴,又就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只是儿时偶然遇见,相伴过些时日。年幼无知,不知道身份贵贱,才称兄道弟的,因此有点情谊。后来我家里遭了大灾,家破人亡。我随长姐流落街头、投奔亲友,自然就跟他没有联系了。”
“你在青州的家族不是世代务农吗?祖上追溯八代没有一个读书入仕的,这样的身份,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是怎么认识堂堂国公之子的?”
如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或许是他儿时在青州小住过。别问我了我记不清了,总之我就是跟他认识。俗话说,朝廷还有几门穷亲戚呢,机缘巧合下,我这样的身份都能进侯府做了世子夫人,认识个国公之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裴槐序笑了:“你现在口气越发大了,赶明儿你就是做了皇帝,估计也不稀奇了。”
如尘知道他是在打趣她,也难得他还有开玩笑的心情。她却没有半点兴致了,只草草说了几句,便打算走了。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你们有几分旧时情谊,可这也不足以让他几次三番从中作梗,只为了将你的婚事搅黄吧?”
裴槐序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笑意,掺了几分难以解读的揶揄。
“那我就不清楚了。”如尘起身带上兜帽,“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裴槐序许久没有说话,只望着她。良久,待她福礼拜别,转身欲走,才突兀地来了一句:“你们之间可有男女之情?”
如尘心里咯噔一下,立即顿住脚步,错愕地回过身去。
裴槐序立在书案前,身后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得沉黑一片。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如尘一时懵住了,半晌,才惊觉其中的荒谬,语气升高了几分:“当然没有啊。”
“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裴槐序直凛凛看着她。
“我何曾急了?”
如尘的话才落下来,室内便陷入了沉默。裴槐序望了她许久,才回过身,背对她:“你回去吧。”
如尘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她想起了王氏之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朴素棉布小袋里,摸索出两块银子。
她将银子轻轻放在书案上:“王氏毕竟收留我一场。这点银子,烦请公子给她买副薄棺,找个地方安葬了吧。”
裴槐序的目光落到案角那两块的银子上,又移到她颜色如雪却神情坚定的脸上。
“王氏的后事我会处理干净。”他移开视线,声音低沉。如尘对他深深福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裴槐序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眸中似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