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风离开后,雨歇小筑立即热闹起来。沉烟和月鸣围着那些箱笼啧啧称奇,边挑选着料子,边讨论该裁什么样的新衣。
如尘看着满屋子的珍品,心头凝聚的疑云却并未消散。
裴旻时的关怀来得汹涌而细致,让她非常受宠若惊。
她自觉自己并没有那样大的魅力。
自然,她内心深处更大的隐忧是,害怕自己一旦陷入这些“糖衣炮弹”里,往后若他对自己没那么好了,她会生出不该有的“自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深想。
无论如何,他此刻的关切是真实的,她现在的处境,比预想中要好得多得多。
她应该高兴才对,就当他是一时新鲜罢。
现在唯一要想的,便是如何将姐姐接过来。
可是,她该如何设法接近少府司史井岩呢?
当晚,她睡得并不安稳。
初到侯府的不适应、明氏的打压刁难,还有裴旻时过度的热切,都让她感到不安。
最让她不安的是,姐姐的回信没有如期而至。
盛氏答应过她,每个月至少通一封信,让她了解姐姐近况的。
这些不安,纠结在一起,如同细密的网,缠得她透不过气。
直到天将亮未亮之时,如尘才勉强睡了个浅觉,待到醒来时,仍有几分疲惫。
天亮了,又要去砚阙阁给明氏请安了。月鸣伺候她梳洗,一边为她绾发,一边絮叨着世子送来的银丝炭,烧起来的雾跟之前相比有多细。她无精打采地听着,连连打呵欠。
神思缱绻之际,门帘被猛地掀开,沉烟神色仓皇地走进来,待要开口,看见月鸣及满屋子的丫头,她的话又梗在了喉咙里,未曾出口。
如尘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放下手中的玉梳,沉声道:“你们都出去吧,有沉烟伺候就行。”
众人虽有疑惑,但都福礼离去。室内安静下来,沉烟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了不得了!你叔母来了!”
“什么!”如尘霍然坐直了身,“她怎么会来的?”
这个不速之客,无异于平地惊雷,吓出她一身冷汗。
“听门房的人说,她是来投靠新夫人,也就是你的!”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如尘不禁捏紧手帕,思绪翻飞。
所谓的叔母,其实八竿子打不着。只因她的丈夫叶德贵,是林宅的旧仆。
叶德贵只跟了林业成两年。林业成见他勤劳朴实、人又憨厚,便资助他开了当铺。
林宅出事后,姐姐带着她四处投亲靠友,只有叶德贵愿意冒着风险收留。
他是个老实的,只是娶了个厉害老婆王氏。
当年为了劝王氏收留姐妹二人,他编造了谎言,说她们是远在青州的兄长遗孤。
因此,她们两姐妹才跟着姓了叶。
王氏本来打死都不同意的,直到见着姐妹两个,眼睛顿时便放了光。
当年姐姐已经十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王氏便打起她的主意,表面上收留,不出三个月,就将姐姐卖到了飘香院。
姐姐怕如尘年纪再大些,就要步她的后尘,便拉着她拦下了沈府的轿子。
若不是沈芜喜欢她,缠着老太太留下自己,她早就被这个“叔母”卖到妓院去了。
这些年,王氏不仅把姐姐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还处处苛待于她。
如今,她离开扬州逃到这里,王氏竟还要千里迢迢来坏她的事?
如尘忍不住攥拳,叩响梳妆桌面,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和怨气。
才说完话,廊外便有了响动。
此时方嬷嬷应当已备好轿子,来催她去请安了。“怎么都在外头站着?娘子梳好妆没有?耽误了给大娘子请安,仔细你们的皮!”
方嬷嬷在门外教训着丫头们,声音一如既往的尖利高亢。说着,便有脚步声往这边来。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沉烟脸色煞白,担忧地拉她的衣袖。
如尘覆下双眸,深吸了一口气。偏偏这个时候,裴旻时不在。
不过也好。若是他在场,得知她的身份有问题,气得一口气没过去,反而更不好收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尘凑到沉烟跟前,轻声道,“你现在去找裴槐序,就跟他说,我在砚阙阁那边遇到麻烦了。若事情败露,他也会被问责,让他快来助我!”
沉烟连忙应下,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
砚阙阁前厅,端正坐着十余人,皆是妇人。明氏正坐堂中,捧着茶杯,静静地喝茶。她面带微笑,沉默不语,只有几位姨太太在一旁议论,窃窃私语。
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在盛氏的薇玉轩遇到过。仿佛随时会有婆子冲上来,摁住她掌掴似的。
如尘心里苦笑。
见她进来,明氏方搁下茶杯,微微一笑,吩咐婆子给她端茶:“乖儿媳来了,快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