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夜风雪,今晨已停。侯府的亭台楼阁,覆着厚厚的白雪。
僻静的雨歇小筑,扫雪的下人挤在一处玩笑,嘴边哈着气。
侯府的清晨热闹,映衬得此时的新房格外寂静冷清。
红烛已经燃尽,蜡堆在底座上,宛如一座红坟山。
房中的炭火也已熄灭,室内冷得如冰窖一般。
如尘抱着床栏杆,神思恍惚地看着空无的一隅,呆坐了一夜。
直到熹微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映在她眉眼上,她才勉强抬起眼眸,往外看去。
阳光斜扫进来,落到梳妆台上。她看着镜中一袭红妆的自己,眼下乌青,脸色苍白。
她顿时清醒,惊觉此时自己正身处汴京裴府,而不是记忆中那个柔光熠熠的萧府。
今儿还有事要做。
依例,新婚翌日,要给公婆敬茶。
“沉烟?你醒了吗?”
她推开门,却没看见沉烟。
门外立着一个穿鹅黄素绸短褙、烟粉长裙的侍女。
“月鸣?”
月鸣瞧见她,笑着行礼:“娘子忘了,二公子已经将奴婢指过来给您做陪嫁了。”
如尘笑着点点头,望向外边窗子:“沉烟呢?”
“沉烟姑娘方才被方嬷嬷叫去交待事情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月鸣说完,便有几个小丫头端着盥盆、拂尘,陆陆续续走进门,围着她换衣洗漱。
“方嬷嬷?”
月鸣边给她换衣边说:“方嬷嬷是世子的奶娘,也是这雨歇小筑的主事,院子里一应大小事务,皆由她打理。”
如尘恍悟,又问:“那她现在在何处?我初来乍到理应先去见过嬷嬷。”
“娘子说笑了。您是主子,她是下人,论理,也该她来向娘子请安才是。只是,府里才办了喜,方嬷嬷那边来回话的人多,一时还顾不上。料想一会儿忙完,便会过来了。”
如尘心里清楚,内宅虽小,要料理的琐事却也不少,便点头笑笑。
月鸣打开妆奁挑首饰,熟练地开始绾头发。如尘又问:“你方才说这院子叫…雨歇小筑?很是特别,有什么含义?”
月鸣笑笑:“奴婢不知。我进府比较晚,只知道大家都这样叫,也没细想过缘由。”
如尘抿唇一笑:“挺好听的。”
她挺喜欢这个名字。
她最喜欢下雨天,尤其喜欢夏季时分电闪雷鸣的暴雨夜。
雨天凉爽,最适合在室内烹茶煮酒,听雨小憩。
她曾和姐姐约定,等日后攒够了钱,便要在东关街开个茶楼,取名“听雨轩”。
现在看来,取名“雨歇小筑”似乎更好些,更有意境。
日后若有福气,能实现当初的愿想,能在汴京开个小茶楼,或许可以借他这个名来用一用。
正说着话,廊外有人影晃动。
一个穿着深藕色短褙长裙、围头巾的嬷嬷,从外廊走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模样俏丽的侍女,沉烟也在其中,只是低沉着脸,不大高兴的样子。
乌泱泱一群人,兴师问罪似的,直往卧房而来。
看这架势,如尘知道,她必然是方嬷嬷,便直身到门外相迎。
方嬷嬷见着她,笔挺的脊背略微弯了弯,轻轻福了个礼,便竖起眉毛冲丫头们骂道: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没有给娘子梳好头?大娘子方才都差人来催了,侯爷也在等着。怠慢主子,你们吃罪得起吗?!”
小丫头们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如尘听罢,忙拿起胭脂在脸上扑了扑,整理衣裙:“不怪她们,是我贪睡起晚了些,我现在就随嬷嬷过去。”
方嬷嬷抿嘴笑了一下:“娘子随我来”,转身便冷脸往外走。
众人跟着她,慢慢走出雨歇小筑。
园门口停着一顶轿子,几个粗使嬷嬷已候在了轿子前。
如尘忽而反应过来,这新婚燕尔,敬茶之礼,是不是还少了个人?
她停下来,视线在沉烟、月鸣身上掠了掠,最终落定:
“月鸣,你去跟世子说一声,我在此处等他,同去给侯爷和大夫人敬茶。”
月鸣微微一愣,似有犹豫。
队伍的倏然停止,让方嬷嬷回过身来,她眼稍紧了紧,劝道:
“娘子,侯爷军务繁忙,稍后还要进宫议事,其他长辈也都在厅上候着了,娘子可千万不能耽误了时辰。
新婚头回见公婆,可不能迟到,若留个懒怠不敬的名声,可怎么是好。”
“方嬷嬷,世子他……不来吗?”
方嬷嬷这才恍悟,道:“侯爷说世子身子不好,天气寒凉不宜走动,敬茶的礼数免了。只是娘子你初来乍到,还有很多事要交待,今儿必须得去。”
如尘微微垂眸,点头应下。
按照昨夜那情况,她料想裴旻时也不会过来陪她了,便不再等了。
婆子压下轿子,抬着她一路直往东院而去。穿过雕梁画栋,约一盏茶的功夫,方抵达东边院子的大门。
如尘又跟着方嬷嬷,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方被领到正厅门前。
方嬷嬷停下来,让她在门外候着,先行进去回话。
如尘站在门前廊上屏息等着,抬头方见,厅上悬挂着鎏金的三字匾额,写的是:崇德堂。
沉静庄严的正厅,坐着数十人,除了侯爷及管事外,皆是女子。
众人或抿唇喝茶,或低声细语,气氛阴沉沉的,没有人高声说话。
这场景使她想起儿时,在奶娘怀中半梦半醒的日子。
隔着屏风,她隐约听见大人聚在厅上,细微又沉重的交谈声。
这回忆使她感到恐惧,因为每当大人们严肃地聚在一起议事,很快便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她现在心里有同样的不详预感。
*
须臾,另有嬷嬷出来将如尘请了进去。掀开帘子,一进正厅,她便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