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所坐之人,皆是沉声敛气,恭肃严整。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她。
突然之间,气氛阴沉得诡异。
如尘跟着领路嬷嬷,一面只是低头走路,不敢抬头打量场上众人,直直走到主座跟前。
只见一个敦肃的中年男人坐在紫檀雕花大座椅上,虽年逾半百,仍旧精神矍铄,身材魁梧,面相威严,天然有股不怒自威之感。
如尘不禁深吸一口气,她自小便听说过平阳侯的名头。
平阳侯年轻时战功赫赫,在民间有几分威名。只是,因十余年前陂埒一战,朝廷未战先怯,主动停战讲和。流水似的金银,换来十余年的天下太平。
多年没有战事,加之朝政改革,朝廷越发重文轻武,武职一再削减。
渐渐地,便没什么记得他了。
如尘之所以对他记忆深刻,只因小时候箫辰时常提起他。
他说裴将军是他最崇拜敬佩的人,以后也要像他一样,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如尘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见到他,更想不到,这样威名赫赫的人物,会成为自己的公公。
“新妇请敬茶。”嬷嬷生硬的呼喊将她的心神拉扯回来。
如尘连忙俯身行了大礼,又接过丫鬟端来的茶水,递到裴元丰面前,恭敬道:“儿媳沈氏,问侯爷安。”
裴元丰抬头,略略一怔。面前的女子,相貌极好。
日光从窗棂斜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她侧着身子,眉眼微微下视的模样,仿佛云雾中俯视人间的仙娥。
不知为何,这人的面容总让他有股熟悉之感,好似在哪儿见过。
尤其是眉眼压低时的神态,竟有几分……当年京城才女顾依依之姿。
他倏地一顿,年华似水,佳人已逝,他也老了。
“娘子,该改口了。”嬷嬷的低声提醒,打破了此刻稍显凝滞的氛围。
如尘旋即再次将茶盏双手给裴元丰奉上,改口道:“儿媳沈氏,请父亲喝茶。”
“诶!好!”裴元丰这才捋捋胡子,从管事茶盘里取了个喜字红包递给如尘,笑道,
“喝了这杯茶,你就是我裴家的媳妇了。愿你们今后同心同德,举案齐眉,早生贵子,福泽绵长!”
如尘微笑着应下。
须臾,嬷嬷又领她走到旁侧。
那儿坐着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女人,身着深赭色裙袄,云髻高耸,金玉满头。柳叶眼、薄嘴唇,鼻子很高。
脸上虽有些许皱纹,但皮肤和手指养得很好,白皙通透。
她手里捧着鎏金手炉,半倚在椅背上,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拘礼。
“新妇请敬茶。”
她不敢怠慢,同样行了大礼,接过茶盏,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请母亲喝茶。”
明氏没有立即接过茶来,只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昨儿就听槐哥儿提起,说刚迎进门的长嫂,长得跟朵花儿似的,现在看来果然不假。咱们家旻时,可真是好福气!”
槐哥儿?如尘心头一怔,不禁抬起头打量面前的中年女人。
裴元丰道:“槐序那小子想必你已经见过了,大夫人是槐序的生母。”
如尘稍稍一怔,再细看,确实眉眼间和裴槐序有三分相似。
“瞧侯爷说的,哪里就分得这么清了。在我心里边,槐哥儿和旻时都是一样的,还有新媳你……都是我的孩子。”
说着,明氏抿唇一笑,接过茶来,浅浅抿了一口,便搁在旁,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笑道:
“往后,你只要尽心服侍丈夫、孝顺公婆,旁的一概无需担忧。来到侯府只安心住下,往后裴府便是你的家了。有什么不便利的,只管和我说就是,我都给你办妥。”
说着,明氏吩咐婆子将红包递给如尘,如尘小心接过来,只是垂眸点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坐吧,别拘礼了。”裴元丰话音刚落,便有婆子引她落座。
裴元丰又道:“旁边坐着的也是你的长辈,不过就无需敬茶受礼了,只见礼肃拜即可。”
如尘听了,忙又起身福礼,随后,又在嬷嬷的指引下,认过堂上众人。
场上人数虽多,但除了管事、奶嬷嬷、丫鬟,便只有几个府里的姨娘,大多年轻规矩,很是安分守己的模样。
唯有府里的小辈让她印象深刻。
除了裴槐序,裴旻时还有个妹妹,唤作裴苍灵。约莫十五六岁,长得倒是纤巧静默,温柔和平,然而到底出身武家,抬眼时,眉宇间亦有几分散不去的英气。
喝了茶,走了礼数,裴元丰问了些扬州的风土人情,又说了不少客套话。
他似乎和沈家祖父有些交情,听到沈家老太太精神尚好的消息,还欣慰地笑了笑。
当然,最后话题还是落回裴旻时身上。
“儿媳,那些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只有一点,我可是直言不讳。”裴元丰放下茶盏,抬头看着如尘。
如尘立即起身福礼:“侯......父亲请讲。”
“我希望能早日抱上孙子。”裴元丰的话,果然很直接。
如尘顿时一愣。
“你也知道旻时身子病弱,说句难听的话,不知还能挨几年。这也是我这么着急让他成亲的原因。
一则,新妇入门执礼,乃是喜事,或许能让他的病情有所好转。二则,倘若实在不济,好歹也能给他留个后。”
如尘的脸颊微红,没有作声。
“旻时那孩子,想必你也见过了。他是有些弱症,但也是个齐全孩子,漂亮周正,不至于辱没了你。”
裴元丰继续说道,“虽说他为病所累,将来不能再封侯拜相,有所作为,但你也可以放宽心,只要你能生下一儿半女,为我裴氏延绵子嗣,侯府定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说着,裴元丰又吩咐随从,取来一个龙虎纹的金锁,用宋锦帕子包着,递给如尘。
“这是旻时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乃当今圣上钦赐,现在交给你保管。”
如尘愣住了,有些受宠若惊。
“若日后你能为他生下儿子,我立即向圣上请旨,封为世子。你放心,只要你尽心尽力,为裴家开枝散叶,裴家定不会亏待你。”
如尘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明氏在旁虚虚笑道:“傻孩子,还不快接着,这可是侯爷给你的恩典……”
如尘连忙上前接过那长命锁,锁头虽小,却沉甸甸的。
裴元丰见状,笑着直起身来:“朝中还有事务要忙,我得先行离开。你初来乍到,有不习惯的、不方便的,便同大夫人说,她会帮你办好的。”
明氏连忙起身,微微点头。
裴元丰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开。众人此时也都直起了身子,如尘便跟着众人一起福礼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