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尘抽泣着,全然不知一股清冽的气息,慢慢笼罩过来。
裴旻时握着那块方正的巾帕,轻轻按在她被泪水浸湿的衣襟上。
她疑惑地抬起泪眼,却见他顺着她下颌抬起的动作,又将面颊及下颌的眼泪擦干净。
如尘慢慢止住了哭泣,诧异不解地看着他。
眼角残留的泪珠,像屋檐漏下的残雨,欲落未落地坠着。
他几乎是深情凝视着她,那对深邃清冷的眸子,似有暗流涌动。
“你后悔嫁给我了,是不是?”
裴旻时的语气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小心翼翼,让她不禁心头一紧。
其实,她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有些惊喜。他比她想象中要俊秀很多,气质清正,矜贵冷峻,又不失端正沉稳。
那几分克制与进退也恰如其分。
然而,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由自主地垂下头。
她毕竟只是个未经情事的芳华少女,不知不觉便红了脸。
他的眼神追过来,目光交接之时,她看见他微蹙的眉头之间,那几丝微不可查的谨慎和讨好。
她瞬间呼吸一滞,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然而,看似在温和地征询,实则他的眼神一直寸寸相逼。
像藤蔓向上的攀援,像影子对光线的追逐,缓慢、细致、专注。
她不禁又垂下眼帘,偏过头去。
他慢慢捧起她半边脸,右手指节微微扣着,抬起她的下颌。
方寸之间,他的呼吸越发靠近。清浅的吻,缓缓落在她的额间,像羽毛掠过水面。
慢慢地,那轻柔的触感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之间。
她能感受到嘴唇传递过来的触感和体温。干净、柔软、温柔。
没有侵略性,没有索取感,只有纯粹的给予和抚慰。
直到他的呼吸在她鼻端交汇、缠绕,唇瓣渐渐贴近她的唇……
她豁然清醒过来,偏过头去。
裴旻时动作一滞。如尘已直起身来,拉开了一人身的距离。
他的目光追逐着她。
“夫、夫君,”她背对着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有许多仪程没走呢。”
身后短暂的沉默。
“依礼你应该先诵诗请我却扇,我同意了才能撤扇的。”如尘挺直身子,没有回头。
“那……重来?”一把金枝缠纹团扇自肩后递到她面前。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来,掩在面前,坐回了床边。
紫檀雕花的拔步床,发出轻微的响动。裴旻时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细无可闻地笑了笑。
她顿时心里一紧,浑身绷得笔挺。
然而,室内忽而陷入长久沉默。裴旻时许久没有出声。
她不禁越过团扇看了他一眼。
他手指抵着下颌,眉头似蹙非蹙,似是为难:“非得作诗?”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不然不合章程,会不吉利的。”
“好。”裴旻时低头思忖片刻,缓缓道,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团如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裴旻时的嗓音徐徐缓缓,沉稳又笃定,这么快便诵出一首诗,打得如尘措手不及。
“听闻娘子在扬州是有名的才女,吟诗作对、弹琴下棋,亦是信手拈来。请对吧。”
如尘一愣,四目相对之时,手中团扇已不知觉放了下来:“大好的日子......我就不为难夫君了。”
裴旻时轻轻一笑:“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结发礼。如尘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金剪子,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对着发尾,绞下一缕黑发来。
须臾,她转身将剪子递给裴旻时。对方取出一绺头发,直接一剪子下去,倒是干脆利落。
如尘接过他那缕黑发,发丝缠绕在指间,绸缎似的柔软丝滑,她慢慢叠在一起,用红绳缠绕系紧后,放进了锦囊中。
常人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无疑。这份仪式竟使她莫名生出一股奇怪的庄重来,仿佛自己果真担上了某种关于忠贞的使命。
做完这个动作,室内空气又是一滞,气氛沉默下来。
裴旻时清冷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接下来呢?”
接下来......如尘心头一凛,呼吸越发急促了几分。
即便背对着裴旻时,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停留,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