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侯府的迎亲喜宴已经结束,正门外,宾客的马车在大雪纷飞中,陆陆续续驶离长荣巷。
府内,前厅与东边正房联通的甬道,积雪几乎没过脚踝。
软湿的雪地上,裴元丰踩着黑靴,穿着暗橄榄绿扁金线织锦蟒袍,脚步沉稳有力。
都管张贺身高不过才到他的肩头,只得将伞高举着,簇拥着他往前走。
他抬头望了眼浓黑的夜色,大红灯笼在雪风中摆动。
走到廊下,他解去厚重的黑狐毛斗篷,在门前盥盆前净手:“夜深了,旻时可入洞房了?”
张贺收伞的手顿了顿,神色有些尴尬:“已经派了三四波人去请了,只是世子他在畅春阁……”
听到畅春阁三个字,裴元丰即刻明白过来,从鼻子里哼一口长气:
“旁的也就罢了,他嫌繁琐不愿配合,我都能给他办妥!只是这新婚头一夜,就让人家独守空房?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受得了这种委屈?”
门内的丫头揭开帘子,请他进去,给他更衣换靴。他坐在榻上,娴熟地喝着下人递来的茶水,叹了一声:“真是个不省心的逆子!”
“想来是世子那边正好有事,便耽搁了,属下再派人去催催……”张贺找补道。
“什么叫那边正好有事,我看那边是日日有事!”裴元丰气得拍了拍桌子。
张贺沉默,不敢作声。
世子在外头养了个女人的事,府中的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大家只知道那女子出身低微,不知她曾在教坊司唱过几年戏。
教坊司里多是因罪充公的罪臣女眷,世子私下将她弄出来,已犯了天家忌讳。
因着这事,侯爷险些将他打死。
为了那女子,父子俩这些年争执不休,始终僵持不下。
“真是萧氏的好儿子,当年她便是个偏执的犟种。若她当年愿意跟我,何至于让旻时受到牵连,还受了那么重的伤,以致于现在只能靠汤药吊着。”
说到此,裴元丰眸中似有水光,眼中升起几丝不忍。
他至今不敢细想,八年前那个冬天,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是怎么在没有车马、没有路引、没有钱粮的情况下来到京城的。
他只记得当他在侯府兽头门前看见他时,他瘦得形销骨立,血糊的血人似的,烂在雪地上。瘦长的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手掌沾满血水和泥垢。
血肉外翻的伤口,已经腐烂发臭,甚至有蛆在伤口上啃咬。
他感觉不到疼似的,没有发出任何哭喊。只有一对浓黑的眼眸,始终坚毅深沉地盯着他,颤抖着唇唤他:父亲,救我。
裴元丰不愿再深想下去,他回过神来,搓了搓手掌,把张贺叫到跟前:“罢了,你亲自去跟他说,就说……”
略微思忖后,裴元丰道:“只要新妇生下孩子,若一举得男,此事就算了了。
之后,他想休妻也好和离也罢,都随他心意。就算是要那个妖妇进门,我也不会再干涉半分!”
张贺微微有些惊讶。
这些年,为了让他远离那个妖孽,侯爷不知给他房里塞了多少美貌侍女,偏偏世子为那罪臣之女神魂颠倒,不近女色。
原以为那个教坊出身的女子,侯爷是绝不会点头的。现在看来,老爷子还是心疼这个儿子。
“还不去办?就是绑也要把他给我绑回来!”裴元丰见他杵在那里,眉头紧了紧。
“属下即刻便去。”
*
红烛帐内,如尘跌入了一个温暖美好的梦境。
梦里,她爬到一棵凤凰木上,抱着树干枕着叶子,看着树下乘荫纳凉的家人。
那些她最爱的人。
母亲和萧家夫人坐在亭中饮茶,姐姐挽着母亲的胳膊,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而隔壁院子的哥哥,正背倚着硕大的树根,在树下看书。
她揪了一把树叶,哗啦啦地往下一洒,落在他的书页上。
他无奈地看她,嘴角噙着笑。
她轻巧地跳下来,坐在他身边,清甜地笑:“萧辰哥哥。萧家姐姐真的要走了吗?再也不回来了?”
“她只是嫁人了,过几日还会回门。”萧辰给她取掉双丫髻上的落叶。
“可是,他们都说女子嫁了人,便是外人了,就要住到别人家,再也不能住家里了。”她捧着脸,一脸困惑。
萧辰点头,脸色淡淡:“嗯。”
“那我长大以后也要这样吗?万一我嫁错人,住到坏人家里怎么办?”她忽然有些惶恐,不安地攥了攥萧辰的衣袖。
萧辰顿了顿,慢慢合上书,低声道:“知之,你喜欢我们家吗?”
她乖巧地点头,萧辰低笑:“那你长大以后嫁给我,住到我家就不怕了。”
她雀跃道:“好啊!那样的话,我也不怕回不了家了。只要从那个狗洞钻进去,就是我家!”
说着,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围墙,杂草丛中藏着一处连通两府的狗洞。
*
如尘从混沌的梦中清醒。
她的梦结束在一片美好里。
梦里,她如愿嫁到萧府,如愿陪伴在父母身边,过着温馨平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