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等她醒来时,方反应过来,梦里的人全都死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有时候,她会怀疑梦里才是现实,而现实对她而言,更像一场梦,噩梦。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来,想重新回到梦里去。
可当她试图睡回去,却听到衣物的窸窣声,她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房间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陌生男子。
他身着一袭绛色宽袖喜服,围着灰白色狐裘,微低头,煨着炭火,在灯下静静地看书。
乍一看,像是个雍容华贵的公子哥,可细瞧,如尘发现他头上仅戴着简单的束发冠,身上未系多余配饰。
她的心猛地一紧,意识到此人大概就是裴旻时,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小心地打量了他许久。
室内红烛燃了半夜,被积蜡堆着,光线有些暗了。透过昏暗灯火,她瞧见他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浅酌几口。
如尘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整理形容,顺便调整情绪,想以沉静清雅的形象挽回这场“出师不利”的初遇。
她的动作不大,但雪夜寂静,房中更是安静,衣衫的轻微响动,在这氛围中也显得格外清晰。
对方翻书的手滞了片刻,密长的睫毛在灯下扫出一抹阴影。
“夫君?”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裴旻时回眸,灯光的投影覆在他的眼皮上,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可如尘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她顿时愣住了。
即便时隔多年,她依旧能一眼认出这个眼睛。
这是萧辰的眼睛。
*
她第一次见萧辰,便记住了那雾气涔涔的眼眸。淡淡的瞳孔,透着疏离与冷冽。
从小顽皮的她,好奇隔壁雕梁画栋的萧府究竟啥样,总想过去瞧瞧。一日新雨,她在院中和丫鬟玩捉迷藏。
为了不被找到,她循着狗洞钻了出去。
雨后泥土软烂,她爬得一手泥,浑身脏污,还被四处丛生的杂草割伤好几处。
她有些狼狈,看着陌生的大宅子,转身便找不到那处隐蔽的狗洞。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她害怕地坐在杂草堆里,抱着腿哭。
这时,昏昏暮色中,有个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她抬起泪眼,撞见了那个雾凇般清澈的眼眸。
萧辰站在她面前,年纪虽小,却已颇具清逸之风,气质洁净。他蹲下来,将灯往她脸上照去。
他们的气质实在太像了,不仅是冷淡的眼神,连微微下垂的嘴角,还有那股幽淡而清冽的气息,都似曾相识。
可萧辰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她紧紧攥住床沿,眼神发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辰的祖父,是淮南节度使萧敬,八年前,被举报勾连誉王谋反,举家被抄,全族无后而终。
裴旻时自小生活在汴京城,是裴府嫡子,他怎么可能是萧辰呢?
可是……她贪婪地盯着他的眼睛。
裴旻时压低的眉眼,萦绕着几丝淡淡的尘雾,像极了他,甚至可以说,就是他。
她的心混乱又激荡,胸口抑制不住地颤抖。她的直觉强烈,可却没有证据。
现实也在告诉她,这绝无可能。
长久的沉默,让裴旻时的眼梢掠过一丝探究和不解。浓黑冷峻的眼眸,打量了她许久。
见她眼底渐渐泛起泪光,鼻尖耳朵染上薄红,裴旻时的目光渐渐转为疑惑:“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她连忙抹泪,压抑住哭声:“没有……我……我只是想家了。”
为压住情绪,她背过身去,可口中胡编的想家,却意外击中她的心房,她越发难以抑制地痛哭起来。
是啊,她想家了。
想萧府,想林宅,想天上的爹娘、萧辰,想人间的姐姐了。
可她的家在哪呢?
她早就没有家了。
想到此,她哭得越发厉害,肩膀耸动着,像个冷得发抖的婴儿,浑身颤抖着。
须臾,衣物的摩挲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她抬起泪眼。
裴旻时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线,像一尊微微俯视的沉默雕像,眼神分不清是鄙夷还是悲悯。
他坐到她旁边,手探到袖袋里,拿出一方叠得方正的青蓝巾帕,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强抑的悲潮本已渐渐退守眼底,偏又被这递来的方寸柔软,瞬间溃了心防。
她的泪水越发急促汹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