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槐序:“我很喜欢他的词作,尤其是以木兰花为词牌名所作的那首词,笔调细腻委婉,语言浅白,情感朴实,境界却哀怨缠绵,清疏蕴藉,耐人寻味。”
如尘低头抿着酒,等他接着往下说。
他缓缓道:“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攲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如尘以前没留意,此时万籁俱寂,只有流水和风儿徐徐前进,映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温柔沉稳。
江边的寒风,好似都温热了起来。
她尽可能认真领会这首词的意思。只是,她读书不多,实在难以体会其中深意。
她只能隐约从字面去猜测,这是一首关于思念的诗。
“公子是在想念故人吗?”
裴槐序微微一怔,目光在她面中流转,良久,才轻声笑了笑,说:“是。”
如尘没想到他这么坦诚,心倏地一跳,道:“究竟什么人,竟然能让裴公子这样牵肠挂肚?”
裴槐序眼皮微抬,没有回答,只抿了抿嘴,低头倒酒。
“女人?”
裴槐序指尖顿了顿,旋即轻笑一声:“算是吧。”
“能被裴公子这般记挂……那位姑娘,想必是极好的人。”如尘以笑掩饰片刻的恍惚,拿起酒杯,仰脖便喝。
冷酒滑喉,又兼辛辣,她不禁打了个冷颤,但很快身上又涌起一股热潮,慢慢攀上面颊。
她饮尽一杯,搁下杯子又倒满。如此循环,直喝得面色泛红为止。
裴槐序并不阻止,只是身子微微往后靠,视线微微下视,意味深长地在她脸上逡巡。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延绵千里的海浪,有她无法理解的汹涌情意。
可是,她不能肯定究竟为何。
她道:“是哪位大臣的贵女吗?公子不过离京数月,便惦念成这样,想必关系很好吧。”
裴槐序不置可否,仍是望着她。
如尘喝着喝着,脑子开始昏沉沉的,眼神朦胧起来,嘴角带着过分刻意的笑意。
她道:“怎么不说话?”
“不是。”简短的回答,听起来没有带什么情绪,“她是我的妹妹......已经死了。”
如尘愣住了。恍惚间,竟忘了还在倒酒,酒水自杯子溢出来,顺着桌子的纹路,淌到裴槐序的指尖上。
“抱歉,我......”如尘没想到,他忽然跟她说这么私隐的事,顿时觉得尴尬异常。
裴槐序面色无异,只是移眸望向远处掩映在雪中的山峦,似乎陷入了回忆。
须臾,他道:“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船上。我被送到书院读书,一去便是半年。她出来送我,舍不得我走。那天下着雪,和今日场景很像,所以突然想起来了。”
如尘蹙了蹙眉,她不禁想起,她跟萧辰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岸边。
他一袭白衣,站在船头孑然独立的样子。
“我本以为人生漫漫,时日还长,一心奔着前程,以为她会一直在家里等我。不想等我回家,她已离我而去了。”
如尘眼睫微垂。人世间的悲欢,大体都类似。
她无意深入聊下去,便没有接话。
半晌,她转移话题道:
“公子不是自幼习武吗,还去书院读过书?”
“自然,再怎么重视武艺,还是得读书识字。何况,我父亲也是希望我能考取功名、做个文人墨客的。只是我没有那个天分,才退而求其次罢了。”
如尘笑道:“公子骑射武艺俱佳,已是人中龙凤。何况,裴侯爷是靠武艺打下来的功劳,你也算是继承先辈基业了。”
她醉得厉害了,手指打颤,拿不稳酒杯。酒水从杯言淌下来,沿着粉腻的脖颈,一路落进衣襟里。
裴槐序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在水上打圈。
“怎么喝这么多酒,心情不好?”
如尘强撑意识,摇了摇头,渐渐的,她斜斜地醉卧于案。
沉烟从船舱出来,手里端着几碟点心,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如尘不大喝酒,酒量极差,只要喝上几杯,便会醉得不成样子。
以前在沈府,有一回沈姑娘过生辰,如尘高兴多喝了几杯,结果发了一晚上酒疯。
幸而,她今儿还算老实。一直安安静静的,活像个困倦的小猫,没有闹事。
此时天色渐晚,江上寒意愈重。
一股冰冷的江风袭来,擦过如尘的鼻尖,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困意席卷上来,如尘耷拉着眼皮,不由自主地,倒在了一旁的蒲团上。
裴槐序在对面清楚地看了全程。
他知道临近汴京,她心情不好,恐怕是因为他。
她心思浅,心事藏不住,或者,根本不想藏。
这使他内心的荆棘又茂盛了几分。
暮色将至,江上还是冷的。
他看到榻边架上搭着一领烟灰色的貂皮斗篷,便起身走到她身前,欲给她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