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沉烟看到这一幕,忙叫住了他。
裴槐序便收回拿斗篷的手,只说了两个字“你来”,便默默走开。
手背处突然感到一丝冰凉。裴槐序抬头,看见方才灰淡的天际,飘起了细细的雪。
如尘被沉烟盖斗篷的动静一碰,也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
抬起迷蒙的双眼,她看到裴槐序站在船头,一对雾色如烟的眸子,出神地望着扬州的方向。
沉烟没提刚才的事,只是默默给她系斗篷,又给她倒了杯解酒的热姜茶。
她喝了一杯,身体顿时暖烘烘的。
“好端端的喝那么多酒做什么?”沉烟皱了皱鼻子。
如尘眉间微热,舒颜笑道,“马上要成亲了,高兴嘛。”
“明日大婚有很多议程要走,需要早起。”裴槐序望向沉烟,“带你家姑娘回去,早些歇息吧。”
沉烟点头应下,搀着如尘回了卧房。
裴槐序的视线转而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夜里,他在书房写字,字帖上正正放着一枚黛蓝色的锦囊,锦囊上绣着白色的玉兰花,针脚很细、绣工细腻漂亮。
锦囊里头放着先前他给她的那枚白玉佩,玉佩上挂的穗子,换成了她打的璎珞。
此外,里面还放着一张字笺,里头写了两句前后不一的诗文:
“与君初相识,恰似故人归。”
还有一句: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怔怔地盯着那字笺看了许久。
*
次日清晨,雪意涔涔。
不远处的汴京城,大雪盈尺,所目之处皆覆于白雪皑皑之中。琼楼玉宇,粉妆玉砌,天地一片肃穆的洁净。
今年天冻得厉害,连河面都结起冰来,好在船队赶在腊月前顺利抵达汴京,否则不知还要在路上滞留多久。
虽然这是如尘第一次来汴京,但对这个东都之城,却并不陌生。
自小,她就常听母亲念叨汴京的风土人情。这里是母亲的故乡。
她经常抱着小如尘,给她讲故事。
讲天子脚下的繁华热闹,讲金明池演习、琼林苑游赏,讲上元佳节,重阳登高,讲美味珍馐,万国来朝。
不过,母亲讲的更多的还是那些生活琐事。最好吃的面饼店在何处;最常去的买绒花、领巾抹额的街巷在何处;她时常从角门溜出去逛的杂货摊子,又都在何处。
可惜,如尘当时年纪太小,早已忘记具体的名字。只记得母亲告诉她,外祖父家门口有棵大梧桐树。
往南走,有一条巷子,叫做甜水巷。往北走,便是九桥门街,那里有天底下最好吃的酒楼脚店,饮食果子,应有尽有……
骤然陷入回忆,如尘心里有些伤感。母亲虽常忆起在城中的点滴,却从未提及外祖家的真实所在。
从前,她也想过上京寻亲,只是母亲对外祖鲜少提起。身上盘缠不够,即便到了汴京,也未必寻得到亲。因而这些年,才没有北上。
现在,踏上这座城池,她突然升起寻亲的渴望。
或许,她能在这里找到家。
如尘心里盼望着,能真正有个安稳的归宿。
舱内,丫鬟们有条不紊地给她梳洗打扮。
不多时,船靠岸了。
如尘感到一阵摇晃,抬头方见,铜镜中的自己,姿容艳丽,珠饰满头。
裴府的人早安排好轿子和拉行李嫁妆的车辆,在岸边久候。
沉烟走到船头张望了许久,却不见岸边有年纪相当的公子前来迎接,遂问何故。
裴槐序穿着鸦青色上襦下裳,外裹黑狐大氅。他肩上已落下一层薄雪,衬得面容愈发冷峻。
他缓缓说道:“兄长病卧于塌,行动不便,故父亲吩咐,由我替他迎接进门。”
沉烟一愣:“这……是否不合礼数?”
对方的脸色一沉,一股强大的无形压迫感,向她袭来。她不敢再问,只好回舱告诉如尘。
江边寒风凛冽,室外冷意沁骨,如尘早猜到那位病弱世子,不可能冒着风雪,亲身出来相迎。
她甚至想过裴府可能会用公鸡代替裴旻时,与她拜堂成亲。
现在虽是小叔子代为迎亲,但好歹还是个人,已经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了。
她挤出一抹笑,低身走出来。江雾弥漫,船头水滴涔涔。
她一眼看见,舱外站着一个鸦青长袍的公子。
裴槐序披着狐裘,静静地等在舱外,身后有侍从给他打伞。
看到如尘,眼眸蓦地一沉。那红妆之下的容颜,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美得摄人心魂,却又疏离得如同画中人。
他没有上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巧笑倩兮,美目流盼,看着她一袭红衣,明艳夺目。
他的眼神中始终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复杂到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些情绪从何而起,又该如何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