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城内，银装素裹，雪色愈发浓厚。

室内，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映在驿馆古朴的房梁上。

如尘坐在床榻上，手中拿着药瓶与细纱，给沉烟处理身上的伤。

鞭痕深浅不一，怵目惊心。

如尘实在难以想象，她在那些人手里都经历了什么，抹着抹着，不禁鼻头发酸，眼泪打转。

“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连累你被赶出沈府，你也不会受这样的苦。这都是我的罪过。”如尘不禁哽咽起来，泪水珠子般滑落。

“是盛氏狂悖欺人，怎成了你的罪过。你不要揽到自己身上。”沉烟拿出手帕，替如尘拭泪，“我已经没事了，别多心。你怎么会出现在楚州？究竟怎么回事？”

如尘便边给她擦药，边将近些日子来发生的事，都和沉烟说了清楚。

沉烟听得惊愕不已，旋即，更是怒上心头：“盛若溪未免太恶毒了，竟然对如烟姐下此毒手！”

如尘压低眼睫，啜泣起来。

沉烟连忙轻握她的手，安慰了会儿，方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嫁给那个快死的病秧子？”

如尘点头：“我位卑言轻，别无退路。只有进侯府，慢慢站稳脚跟，将来才有能力保护姐姐。我越是有用，盛氏就会越忌惮我，姐姐才会越安全。”

沉烟凝眉，欲言又止。

“何况，只有离开扬州，我才能活出个人样来。若将来有机会，我要让盛氏也体验体验，那些加诸在你我身上的苦楚。”

如尘的眼神渐渐坚毅了几分。瘦削的身影，和灯火的摇曳交织在一起。

沉烟眉头一皱，忽然跪下来，伏着她的膝，哭道：“如尘，我现在已无处可去了，从今以后就让我跟了你，给你做奴做婢，不求显贵，只求有个落脚之处，好不好？”

如尘忙将她扶起来：“咱俩打小便在姑娘身边伺候，一起吃住，你说这样的话，便是拿我当外人，成心要和我生疏了。”

沉烟低头拭泪，无语凝噎。

如尘拉起她的手：“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姊妹。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在这世上便有落塌之处。我绝不负你。”

*

次日清晨，卯时，扬州驿馆热火朝天。

下人们在微雪中整理行李，搬搬扛扛，甚是热闹。

如尘是在月鸣的催促下清醒的，侍女们忙慌慌地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洗漱打扮。

今日启程，依例她仍需身着婚服，坐着花轿登船。

她像个任人装扮的瓷娃娃，被装饰得粉腮桃面，珠翠满头。

看着镜中的自己，姿容艳丽，凤冠繁复，点翠宝石在斜映的晨光下，愈发光彩夺目，如尘渐渐有些恍惚。

她曾经也畅想过自己出嫁的场景。

那是十三岁的夏天，她去东关街采买胭脂的路上，看见花轿从桥上经过。

豆腐坊的芸娘终于如愿嫁给了西街的铁匠。

送亲的队伍拉着整整两大箱的嫁妆，随行小厮还牵着那头拉了几年石磨的驴作为陪嫁。

那时她在想，若她嫁人的时候，也能有这样的风光就好了。

直到后来，她看见越来越多的女子出嫁，经过那座风雨桥的花轿越来越多，排场越来越大。

张员外家的女儿出嫁时，送亲队伍后的嫁妆箱足足有二十箱，队伍走街串巷，几乎将街道占得水泄不通。

可是四年后，在她丈夫和第七任小妾的洞房花烛夜，她因长期操劳，加上难产，不幸身亡。

而她带去的二十箱嫁妆，为了填补夫家的奢靡，早已所剩无几，以至于身后事也被处理得敷衍仓促。

如尘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她只是在听闻此事开始，对婚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好在这不是真的婚事。她对成为某人的新娘，实在算不上热衷。

看着妆奁里成双成对的金玉镯，金指环，玉扳指，成组的翡翠耳铛、牡丹金簪，凤钗流苏，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嫁妆”的数量，有些超过了她的想象。

珠光璀璨的霞帔，点缀的珠子颗颗圆润饱满，腰带上嵌着青玉和玛瑙，连脚下的绣花鞋，其上的莲纹都是金线织就。

当日沈芜成亲置办的行头，已经十分丰盛，现在比先前的华贵十倍不止。

如尘在丫鬟的簇拥下试了衣服，尺寸分毫不差，比先前那套合身了许多。

裴槐序做事妥当，除了嫁衣，先前沈府给沈芜准备的嫁妆，一应事物，他都依着单子重新添置了。

如尘摸着霞帔上冰凉的珠翠，眼底却有些莫名的哀愁。

明明事情进展顺利，很快她便要成为侯府娘子，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光这一身衣服，就足够她和姐姐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可她的心情却不大爽利。

今天又下雪了。

自从落水在楚州停留，几乎日日下雪。今天格外地大，鹅毛飞雪落在庭院里，给廊檐台阶覆上厚厚的白被子。

接近午后时分，随着门外一声高亢的：“吉时已到，新娘出阁”，她被丫鬟簇拥着走出门廊。

撒花软帘缓缓掀开，风雪簌簌，吹起她的衣袂。

踏出驿馆的门槛，隔着缺扇，她抬头看了看外头纷飞的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