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将花轿压了下来,身后的随从嘶喊着嘹亮的吉祥话,她却顿在门前,久久没有迈下台阶。
裴槐序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马儿肌肉坚实、鬃毛柔顺发亮,马鞍崭新精致,他穿着深色衣裳,衣袂在风雪中微微摆动。
如尘没有看他的脸,只是盯着那摇曳的衣角,看雪花如何落在他的肩上。
“怎么了?”沉烟打破了她的注视。
她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在众人的搀扶下,低身走进花轿。
*
江水悠悠,越向北驶,天色越透亮。
雪停了,江上雾气渐散,水面清亮,依稀可见薄薄的碎冰在漂浮。
船上无事,日子乏味,如尘常坐在船舱外,围炉煮茶。
舱外的某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裴槐序的书房。
无论多冷的天气,他都会将窗户打开一个小角。透过那个小角,如尘可以看见他低头看书的模样。
船上空间不大,随从侍女众多,裴槐序有心避嫌,二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唯有这个地方,可以看到他。
远处小山重叠,缥缈如烟。
如尘坐在舱外,围着茶炉,边喝茶边练字。裴槐序则坐在船舱书房里,低头看书。
今日风浪小,天气暖和了几分。
船舱内,窗户帘子被丫鬟卷得半高,如尘看到,裴槐序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明明是柔和的颜色,却意外地灼眼。
如尘叹了口气。
“马上就要到汴京了,怎么长吁短叹的,不高兴?”沉烟给炉子放盐,轻轻笑了一下。
如尘摇摇头,放下书卷,倒了杯冷酒,囫囵吞了进去。
沉烟顿时眉头一皱:“冷酒伤脾,让我给你热热再喝。”
如尘却不听,起身取了一壶酒,直接倒满那粉白釉的酒杯,满饮了几杯。
“你这个人......”沉烟无奈地摇头。
如尘忽而将酒杯往案上一磕,微微抬起下巴,轻笑道:“沉烟陪我喝酒,今日咱们来个不醉不归。”
沉烟笑道:“冷酒伤脾,可不能当水喝。何况,我要是醉了,谁给你煮醒酒汤?”
“扫兴。”如尘拱了拱鼻子,侧身往船舱望去。
裴槐序在书房静静地看书,时不时提笔注释。光影变幻着形态,在他身上流转。
半侧脸的角度,握笔的姿势,微微下视的目光,像是在她的心里打上了烙印似的。
每当想起他,她总是首先想到这个静谧安然的画面。
江风拂过,吹动窗边的帘子。帘子窸窣响动,他顿了顿,抬首望向她的方向。
如尘迅速收回目光,转而看天。
江上雾气弥漫,天水几乎连成一片。
她微微叹了叹气,正想得出神,回头看见裴槐序已起身出来。
他身上的白色长袍,被风吹起来,像江边的水草。
她微微怔愣,起身福礼,笑道:“公子怎么出来了?”
“透透气。”
沉烟忙起身让座,给裴槐序垫了个绸面软垫子,洗杯换盏,倒茶煮酒。
沉烟张罗起来,差点带起如尘旧日的习惯。她刚想起身干活。
猛然间,她想起自己早已不是扬州沈府的那个小丫鬟。
她安然坐定,微微笑道:“公子今日好兴致,喝茶还是喝酒?”
裴槐序只说了句随意,便将眸子落在她的手上。纤纤素手,淤青伤痕已渐渐褪去,指甲也养得粉透。
他搁下书,也遥望远处山的方向。
沉烟虽然不知其意,但这些日子以来,也渐渐感到他们二人的氛围异乎寻常。
如尘无论见了谁都是自在的,偏偏见着他,便梗直了脖子、挺直了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似的,整个人紧绷起来。
倒完酒,沉烟以准备下酒菜的名义,回了舱房。
裴槐序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了句:“你可曾听说,新被起复的翰林学士欧阳公?他的文采堪称一绝,词文备受推崇。”
虽然这些日子,如尘已在学习诗文,但毕竟文墨不通,什么欧阳公,她好似曾听沈芜提起过,似乎是个很有名的才子,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她只好讪讪而笑:“你说呢?”
裴槐序立即了然地笑了笑。
如尘没好气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裴槐序不是说自己自幼习武,没念过什么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