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璟之眼神骤亮：“果真？在哪？”

王氏笃定道：“左肩偏下，接近胸口的地方。小时候我帮她洗澡，亲眼见过很多回。”

“……这怎么行？总不能为了指认，当众扒她的衣裳吧。”渡舟听了，神情十分为难。

顾璟之也沉默了。王氏道：“那侯府里多的是婆子丫头，只要把帘子一拉，验明正身又有何难……”

顾璟之眉头渐渐舒展，手指轻叩桌案，笑道：“说得对，就这么办！”

“这……”方才一直沉默的叶德贵，缓缓抬起头，眉头微蹙道，“如尘那丫头，若被知道犯了这等死罪，会不会被沉塘溺尸啊……”

“你们放心，”顾璟之重新坐下来，拿起茶盏浅抿了一口，

“裴府向来以宽仁慈悲的形象示人，从不苛责打骂下人，府里头也没出过人命，下人们犯了事最多打发几两碎银撵出来罢了。”

“这……”叶德贵怔了一怔，王氏连忙拧他的臂，杵了杵他的臂，低声道：

“那丫头不知死活惹下大祸，你还顾念她？她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拖累咱们？你想害死全家吗？！生哥儿还在家，还要考取功名呢！”

说着，王氏连拉带拽地压着叶德贵给顾璟之磕头。

顾璟之嘴角略起一抹轻笑：“生哥儿是你们儿子吧？在哪家书院念书？”

王氏听了，连连点头，笑应道：“是小人的儿子，就在章禄书院念书，这孩子聪明着呢，在那批学子中，功课也是顶拔尖的。”

“若此事办成，今后有的是他的好处。旁的不能保证，但助他在汴京谋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

话音未落，王氏便恍若捡到稀世珍宝般，两眼放光，不住地磕头：“多谢公子爷！我等一定尽力办好此事！”

“下去吧。”顾璟之挥了挥手。护卫便上前，将二人连拉带拽地带了出去。

室内重新归于沉寂。

顾璟之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飞雪，落在如尘纤弱的背影上。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人群散去，如尘提着灯笼，站在裴槐序身侧，跟他说着话。

不知说了些什么，她展开笑靥，轻盈雀跃的姿态，仿佛一只扑闪的蝴蝶。

他攥着窗沿的手紧了紧。

渡舟问道：“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公子不是打算安插眼线进裴府吗，为何又要派人去将林姑娘逼出侯府？”

“狡兔尚有三窟，智者不系舟于独木。凡事还是要多备几手，才能有备无患。”

渡舟恍悟：“成败与否，都不亏？”

顾璟之没有回答，只是垂眼看着如尘的背影：“她打定主意要进裴府做那个病秧子的候门寡妇，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强抢过来，她还是会跑回去，上次不就是这样吗？事情一旦做绝了，她反而会恨我。”

“何不如，让如烟姑娘去劝她？若是能劝得动，又何须费那么多周折？”

渡舟的话，像是突然点醒了顾璟之，让他恍然想起这号人物。

顾璟之回过头：“她现在怎么样了？还是那副死样子吗？”

渡舟顿了顿，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于是只是躬身作揖，道：

“她身上的伤已经在慢慢恢复了，不过情绪还不太稳定，始终郁郁寡欢的，除了求我们放过林姑娘，别再打扰她的平静生活外，几乎不说别的话。”

顾璟之敛住眼眸，冷笑了声，忽而扣紧窗沿：“什么叫放过她？我分明是在救她！难道她想让知之做一辈子丫鬟？还是做人家的替死鬼，给什么病秧子、瘸子、拐子的守一辈子寡？”

顾璟之越说越是气愤，攥着窗沿烦躁地来回叩打：

“她自己一条贱命，生来便是草芥，自甘堕落也就罢了，知之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还要陪她在泥沼里挣扎？这些年知之被她东躲西藏的带着，吃了这么多的苦，她还有脸说这种话？”

渡舟在旁听着，眉头渐渐凝成细线，犹豫片刻，他又躬身作揖：“其实，如烟姑娘也是为了林姑娘着想，不想让她卷入上一辈的恩怨当中。”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顾璟之眸里闪过几丝不屑，“知之现在已经长大了，有权利知道所有的真相，而不是一辈子蒙在鼓里，像个草芥贱命般不知所谓地活着。”

渡舟沉默了。

良久，顾璟之道：“你先派人把她送到汴京去，找个隐蔽的地方，不要被人发现。等她情绪稳定点再说吧，现在让她去跟知之见面，恐怕只是起到反作用。”

渡舟拱手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