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轻轻阖上。裴槐序看着如尘的背影,彻底融进廊下阴影,才缓缓地松开一直绷紧的脊梁骨。
他坐回榻边,手指搭上中衣的系带,慢慢解开。指尖触上腹间缠绕的棉纱,又一点点解开。
方才出了汗,伤口被汗沤着,又闷又痒。撕开粘连的纱布时,牵扯到新生的皮肉,裴槐序额角猛地一跳,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点细微的痛楚,像针扎进他脑子里,勾出一个影子。
刚才那个女人的影子。
容貌……过于扎眼。
三番两次,出现在不该她出现的地方。若说他没有半点疑心,那是假的。
更何况,她竟能惊动顾璟之。信她?绝无可能。
滞留楚州这些时日,迟迟不动身,等的就是扬州那边探子的消息。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
沾血的棉纱悬在半空,裴槐序指尖一顿,倏然抬眼。
门口,曜广脸上还带着点日夜兼程的疲倦,被他这眼神一刺,激灵了一下:“主子,是我,曜广。”
他赶紧侧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严实。
紧绷的气息瞬间散去。裴槐序垂下眼,将脏污的棉纱丢进脚边的铜盆,盆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未再说话,只伸指点了点旁边矮几上搁着的白瓷药瓶,意思很明白。
曜广连忙放下东西,熟练地净手,拿起药瓶,拔开软木塞。
药粉触及皮肉的瞬间,裴槐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只绷紧了一瞬,又被强压下去,渐渐松弛下来。
他身子向后,靠上榻背,微阖了眼,声音带着几分低哑:“扬州那边,有信了?”
曜广一边小心地收好药瓶,一边压低嗓音:“主子料事如神。查实了,那女子确实不是沈家千金。”
裴槐序闭着眼,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这消息,他心中早有定数,不足为奇。
他等的是藏在身份之后的东西。
曜广停下手,又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递过去。
裴槐序这才睁开眼,展信一看,眉头不觉凝起。
曜广拿起旁边干净的纱布,开始一层层给他缠绕包扎,口中低语解释:
“此女本名叶如尘,父母早亡,唯有一个亲姐,名唤叶如烟,八年前被卖入扬州飘香院,如今是那里的头牌。
六年前,叶如尘被辗转卖入沈府为婢。因其性子沉稳,手脚伶俐,得了沈家小姐青眼,从粗使丫头一步步提成了贴身侍女。”
“只是……丫鬟?”裴槐序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用力。
曜广手上动作不停,将棉布绕过他劲瘦的腰腹,打了个利落的结,才直起身道:
“探子回报,确实如此。八年前青州大灾,饿殍遍野。她们父母死在了逃荒的路上。姐妹俩则一路颠沛到扬州投亲。
可惜那亲戚也不厚道,见她姐姐颜色好,转手就卖进了妓院。若非这叶如尘自己机灵,想方设法求到沈府门前,怕也难逃火坑。”
裴槐序静静听着,眉头越蹙越深。都不是他想听到的消息。
那个人或许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回来了。他还在期待什么?
“顾璟之那边,”他再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硬,“可有异动?”
曜广脸上掠过一丝凝重,再次摇头:“埋在庆国公府的那条暗线,两周前彻底断了。眼下只知道顾璟之尚在楚州停留,行踪不明。”
裴槐序眼睫深敛,遮住眸底翻涌的暗色。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阴翳。
“主子是疑心她与顾家有关联?”曜广试探着问,拿起一旁的茶壶,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裴槐序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旋即又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那杯微烫的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袅袅热气浮上了他冷峻的眉眼。
“派几个得力的人,去青州。”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查她祖籍何处,家中几口,母族渊源,与扬州那门所谓的亲戚,究竟是何牵扯,是否还有旁支隐匿。事无巨细,一五一十,报我。”
茶水微凉,他啜饮一口,放下杯盏时,指腹在瓷沿上摩挲了一下,又道:
“还有她那个姐姐,安排人手去把她赎出来,带到汴京。我要亲自问话。”
曜广心中疑窦丛生。主子素来决断,此番却对一个冒名顶替的丫鬟如此大费周章,他实在不解,忍不住道:
“主子若实在不放心此人,寻个由头处置了便是。横竖这门亲事也是侯爷强压下来的,您本就不愿。借沈家李代桃僵之错,顺势退了亲,侯爷也无话可说。何必……”
“处置?”裴槐序渐渐凝眸,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突然刺过来。
曜广心头猛地一缩,后颈发凉,立刻躬身垂首:“小的失言。”
室内死寂了片刻。裴槐序的目光移开,投向窗外:“眼下留着她,还有用。”
“若沈家咬死当初上轿的是真沈芜,反咬咱们一口,只会纠缠不休,徒耗精力。如今官家龙体欠安,梁王暗藏祸心,太子根基未稳,朝局瞬息万变。我离京已近三月,若再为这真假之事滞留扬州,误了大事,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