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竹帘和纱帘层层叠叠,走廊中行走的人群在其中若隐若现。
如尘跟着毛儿往下走。恰在此时,楼上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如尘下意识抬眸看去,只见三楼的走廊上,走过一抹高大的人影。
半透明的茜影纱帘,遮住那人的面容,如尘看不真切,只能看到穿堂风吹起那人的衣袂。
翻飞的弧度,似曾相识。
“是他?”如尘猛然捕捉到那抹熟悉的感觉。直觉告诉她,他就是那天在马车上的人。
“毛儿大哥,我有东西落在上边了。劳烦你等我一会儿。”
她鬼使神差地往上走,跟着那浮动的衣袂,一直走到了三楼的大包厢。
此厢房区别于一二层食客区的喧闹,十分静雅。隔着珠帘,她听到里头的琵琶声点点切切,如珠如盘。
琵琶女坐在微台上,静静地拨弦。对面坐着几名贵公子,正在喝茶谈话。
门外,隔着屏风,她的角度无法看见方才走进去的男子。
她大着胆子往里走进去,目光越过屏风,隐约看见搭在膝上的一只指骨修长的大手。
那只手上缠着小叶紫檀佛珠,垂在膝上,底端的流苏,随着手指轻点而微微摆动。
“姑娘!你不能过去!”毛儿跟在后头,心里着急,却不敢高声,只压低了声音唤她,“快回来,那儿不能进去!”
如尘却全神贯注在确认他的身份上,并没留心毛儿的呼喊。
因为相隔甚远,看不真切。她扶着紫竹架屏风,又往里凑了凑。
沿着鸦青色的宽袖,她渐渐看到那男子的肩颈,视线滑过他的下颌,略往上移了移。这个长相,似乎不太契合他的气质……
一道阴鸷的目光突然刺过来。
对视的瞬间,如尘吓了一跳,迅速缩回身去。
惊慌之下,她踩到裙脚,一个大趔趄,无可避免地撞倒了屏风,直接摔在众人面前。
跌倒的刹那,琵琶声止。戛然而止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酒楼不是青楼,可抓不到偷腥的情郎!”
不知是哪位公子哥说了句调笑之言,室内又响起一阵哄笑。
方才离开的钟叔,此时已闻声赶了上来,怨声不迭:“诶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到这来了!”
说着,他连忙上前搀扶如尘:“各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这是伙房新来的小丫头,年幼不懂事,多有搅扰,实在抱歉了。”
钟叔连忙按着如尘的头,要她磕头致歉。磕完头后,钟叔又拽着她往外走。
如尘却没有急着退出去,而是抬眸望向主座上手执紫檀佛珠的男子。
虽然他外表只是普通俊秀,身姿却挺拔鹤立。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和那日马车上的男子十分相似。
她咬咬牙,挣脱钟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
男子本来只是垂首茗茶,一直未曾抬头,见她突然走到他面前,这才抬起眼看她。
正脸的角度,更美。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林间寒池似的,汪着水看他。
她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只是在身上翻翻找找。许久,才从包袱深处翻出一枚玉佩,递到他面前:“公子,还记得我吗?”
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削葱似的白净水嫩,手指上却缠着白棉布,由于来不及更换,部分纱布已经渗了血。
“你认错人了。”他的目光微敛,黑漆深沉的眸子,压下些许情绪。
但她仍旧抬着手,没有挪开:“公子你再仔细看看,我是那日被你救下的女子,这是你给我的玉。”
他才又抬眸,目光从她的手指,缓缓上移。越过她的衣襟、下颌、嘴唇,最后落到黑葡萄似的眼睛里:
“姑娘,你认错了。”
她以为自个儿已经习惯了热切的打量,无论是怎样的注视皆能面不改色。
然而,当他抬眸望向她,她脸呼吸都似乎艰难起来。
而且,她总有股隐秘的奇异的感觉,好像身上的衣物,会随着他眼眸的挪移,被慢慢掀开似的……
她垂下眼皮,不自觉缩回收,捂住了衣襟,同时也躲避着他晃眼的注视。
下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闪躲是反常的,“落了下风”,便又急着掩盖,于是立即强作镇定地抬起眸子,对视回去。
这是欲盖弥彰的作法。
如尘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梗着脖子,瞪着眼睛,故作矜持的神态很可笑,便瞬间又没了底气。
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这些细微的变化悉数落在对方眼里,那男子细无可闻地笑了笑。
“姑娘,还有事吗?”
如尘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落水的鸭子,狼狈极了,忙垂下脑袋。
“各位客官,实在对不起,搅扰了诸君的兴致。我们这就走,您们慢用!”
钟叔见她如此行径,吓得不轻,再不客气,直接拽住她强退了出去。
门扇刚刚合上,钟叔一改方才的亲和,直接发了火:“你是怎么回事?再如此没有轻重,就直接给我滚蛋!”
说完,哼了一声便甩手离开。
如尘抿抿嘴,尴尬地看了眼毛儿,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劳烦你再带带我吧,给你添麻烦了。”
毛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事儿真多,一堆活儿没干呢,还要伺候你这祖宗。跟我来!”
如尘连忙弯腰道歉。
恰在此时,屋子里头又传出谈笑声。如尘没忍住听了一耳朵。
“裴兄,怎的这么快就要回汴京。还有好些地方没带你玩过呢。飘香院去过没?那里的姑娘个顶个的水灵!那可是扬州的招牌!你不去玩玩实在可惜。”
“公务在身,实不能久留。”
裴兄?现在在扬州的裴姓公子只有裴家二郎,裴槐序。
“你说你也是,家里那么大的基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做个闲散公子,吃喝玩乐,游山玩水,岂不畅快?干嘛没事找罪受。”
裴槐序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我虽自幼习武,不如兄长读书多,但坐吃山空的道理还是懂的。兄长他身体不好,家里凡事大小,便只能靠我来回奔走。我自然要多承担些。”
“也是,你现在是侯府的顶梁柱,自然得担待起来。哪像咱们这些人,府里府外兄弟姐妹一大堆,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死了一个两个!老头子眼皮都不带眨的!”